隨著李世民的旨意傳往西北,吐穀渾的亂局塵埃落定。
半月之後,奉命留在伏俟城協助交接、穩定局勢的任城郡王李道宗,終於率領親兵風塵僕僕地凱旋長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太極宮中,李世民龍顏大悅。
李道宗此番不僅作戰勇猛,更在戰後穩住了鮮卑舊部,輔佐新王有功。
論功行賞之下,李世民不僅賜其黃金千兩、絹帛萬匹,更將食邑生生加封了六百戶。
捧著那沉甸甸的封賞聖旨,李道宗心裡清楚得很,戰後留在伏俟城善後,這可是實打實撈取政治資本與軍功的肥差。
這份提攜之恩,重如泰山。
於是,李道宗回府休整不過三日,便鄭重其事地向東宮遞了燙金的拜帖,在任城王府設下極為豐盛的私宴,專程款待李承乾,以表結草銜環之謝。
為了不顯突兀,他還特意請了在朝中同樣頗有威望、且在此戰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吏部尚書、潞國公侯君集作陪。
黃昏時分,華燈初上,李承乾乘坐翠帷馬車悠然抵達任城王府。
他今日未著繁複沉悶的朝服,而是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流雲錦常服,腰間僅用一條嵌著羊脂玉的革帶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真真是崑崙玉樹。
「臣李道宗、臣侯君集,恭迎太子殿下!」
兩人見狀,慌忙斂起心神,快步迎上前去,深深作揖。
「王叔、侯將軍,今日既是私宴,便莫要拘著那些繁文縟節了,快快免禮。」李承乾親自動手虛扶了李道宗一把,既不過分親昵,又透著十足的尊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李道宗端起滿滿一樽西域進貢的琥珀光仰頭一飲而盡,借著酒意虎目泛紅地看向李承乾:「殿下!臣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酸話。伏俟城一事,若非殿下籌謀,臣哪有今日這般潑天的恩賞?殿下的知遇之恩,臣李道宗,便是粉身碎骨,亦難以為報!」
李承乾捏著手中的玲瓏白玉杯,垂下長長的鴉青色睫毛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芒,再抬眼時,已是一副純良謙遜、甚至帶著點小傲嬌的模樣:「王叔這叫什麼話?您是阿耶的心腹愛將,孤留下您,是因為那爛攤子隻有您能鎮得住。這功勞是您一刀一槍拚出來的,孤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再說了……」
他微微拖長了尾音,輕哼了一聲:「孤在伏俟城天天吃沙子,麵板都變差了,若不是急著回長安找阿耶要珍珠玉露膏養回來,這差事孤自己便辦了。王叔若真要謝,便謝阿耶的知人善任吧。」
李道宗聽得心頭一暖,隻覺得這位太子殿下心思澄明、孝感動天,愈發敬服。
坐在一旁的侯君集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撫了撫頜下的短須,目光在李承乾的臉上轉了幾圈,心思猶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自古立儲,除了聖心,靠的便是背後的勢力。
太子如今軍功在身,又深得陛下寵溺,地位已是固若金湯。
若自己能在這個時候與之攀上更深的關係……
侯君集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端起酒杯,看似隨意地插話道:「殿下不僅用兵如神,這般孝心更是令滿朝文武感佩。隻是微臣瞧著殿下這幾日似乎又清瘦了些,想必是東宮政務繁忙,身邊少了些知冷知熱的人伺候啊。」
「侯將軍說笑了。東宮上下宮人數百,高邈他們伺候得極為用心,哪裡就缺人照顧了?」李承乾不緊不慢地將鹿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嚥下後才抽出絲帕姿態優雅地按了按唇角。
侯君集豈肯就此放棄,他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帶上了幾分隱秘的熱切:「宮人伺候得再好,那也是下人。殿下如今已近束髮之年,正妃之位卻依然懸而未決。微臣鬥膽進言,殿下也該考慮一番終身大事,為陛下、為大唐綿延子嗣了。」
不等李承乾答話,侯君集立刻丟擲了真正的籌碼,語氣中難掩幾分自得:「微臣家中有一小女,自幼得微臣教導,雖不敢說有詠絮之才,卻也熟讀詩書,甚至略通兵法,性格溫婉純良。若能有機會入東宮侍奉殿下,哪怕隻是端茶遞水,也是她三生修來的福分吶……」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微醺的李道宗瞬間酒醒了大半。
他有些驚愕地瞥了侯君集一眼。
好傢夥,這老小子今日來作陪是假,想當太子的老丈人、攀龍附鳳纔是真啊!
宴會廳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麵對這**裸的聯姻暗示,李承乾卻連眉毛都沒有多動一下,白皙的麵龐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哀愁與落寞。
「唉……」李承乾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侯將軍這番話,倒是勾起了孤的傷心事。」
侯君集一愣,急忙問道:「殿下何出此言?可是微臣失言了?」
「與將軍無關,是孤自己的問題。」李承乾抬起頭,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裡竟似隱隱有了水光,「將軍不知道,孤每每想到母後常年被氣疾折磨,夜不能寐;想到阿耶為了這大唐江山,日夜操勞,兩鬢早生華髮……孤這心裡,便如刀絞一般。」
「孤身為長子,未能替阿耶分擔萬一,未能讓母後展顏,哪有心思去想什麼風花雪月、兒女情長?」
李承乾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天真爛漫起來:「再說了,孤在阿耶和母後眼裡,永遠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呢。孤纔不要這麼早娶親,惹得阿耶煩心。孤還要多賴在太極宮幾年,把阿耶內庫裡的好東西都搜羅空了才罷休呢!」
侯君集被這番話堵得胸口發悶,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太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把陛下和皇後孃娘這兩尊大佛搬了出來當擋箭牌,誰敢說半個不字?難道他侯君集敢指著太子的鼻子說「你不娶我女兒就是不孝」?
「這……殿下純孝,微臣……微臣自嘆不如。」侯君集嘴角抽搐了兩下,乾巴巴地擠出幾絲笑容,試圖做最後的掙紮,「隻是微臣那女兒,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
「哎呀,對了!」李承乾突然雙手一擊掌,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滿臉驚喜地打斷了侯君集的話,「將軍方纔說,令愛性格溫婉,還懂兵法?那敢情好!」
侯君集心中狂喜,以為太子終於動心了,連聲道:「正是!正是!」
李承乾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長樂和清河兩位妹妹成日裡在宮中無聊得緊,正好缺個能說會道的玩伴。將軍明日不妨讓令愛遞牌子進宮,陪兩位公主解解悶。若是合了眼緣,孤便去求阿耶,認令愛做個乾妹妹。日後有孤這個當哥哥的罩著,滿長安城的世家子弟,任由令愛挑選,豈不美哉?」
「喀嚓。」
侯君集手中的象牙筷子險些被他生生捏斷。
乾妹妹?!
誰稀罕當太子的乾妹妹!他侯君集是要把女兒送去當大唐未來的皇後的!
看著李承乾那張清麗脫俗、滿是「真誠」的臉龐,侯君集隻覺得一拳打在了沾滿膠水的棉花上,噁心得要命卻又無法發作。
他終於意識到,這位看似嬌貴傲嬌、被陛下捧在手心裡的太子殿下,實則是個滑不留手的泥鰍,根本無法用常理去套路。
「殿下……殿下厚愛,微臣……替小女謝恩了。」侯君集強嚥下喉間的腥甜,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鷙與不甘。
這太子這邊是走不通了。
侯君集端起身前的冷酒灌了一口,心中暗自盤算,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既然太子這豎子裝傻,那他便直接去太極宮,找陛下探探口風。
憑他這麼多年的赫赫戰功,難道還換不來一個太子妃的位子?
坐在主位的李道宗看著侯君集那如喪考妣的神色,心中暗爽,趕緊出來打圓場:「來來來,喝酒!今日隻敘舊誼,不談國事,更不談家事!殿下,臣敬您一杯!」
「王叔請。」李承乾笑著重新端起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