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極力剋製著鼻腔裡的酸澀,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戀戀不捨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姿依舊挺拔如鬆,隻是耳根的緋紅徹底蔓延到了修長的脖頸。
「行了,都別在這兒乾站著大眼瞪小眼了。今日孤大勝還朝,既然你們這群小討債鬼都來了,若讓你們空著肚子回各自的寢殿,明日阿耶和阿孃定要罵我這做大哥的刻薄寡恩。」
李承乾轉頭看向立在廊柱旁伺候的高邈,吩咐道:「去,吩咐膳房,把那套紫銅雕花的鍋子支起來。切幾盤薄如透紙的羊肉和鹿肉,再洗些菘菜、鮮筍。今日不吃那些繁瑣的席麵,咱們兄妹幾個一起涮鍋子。」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在這夏末初秋微涼的傍晚,沒有什麼比圍爐而坐、吃一頓熱氣騰騰的鍋子更能安撫人心的了。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尤其這提議還是出自他們敬若神明的大哥之口,更是平添了十二分的期待。
不多時,幾個太監手腳麻利地在殿中央的紫檀大圓桌上架起了炭火正旺的紫銅鍋。
鍋底用的是老母雞與大骨熬製了整整五個時辰的清湯,水麵翻滾著紅棗、枸杞與幾片鮮嫩的蔥段,白色的霧氣氤氳而上,伴隨著濃鬱鮮香的氣味,瞬間填滿了整個承乾殿。
就在案幾上擺滿了一碟碟碼放整齊、紅白相間的肉片時,去小廚房親自監工的李泰也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好香!大哥,還是你會享受!」李泰像變戲法似地從身後宮女托盤裡抱出一隻精緻的西域琉璃酒壺,獻寶似的湊到李承乾麵前。
「常言道,無酒不成席。你此番掃平吐穀渾,揚我國威,連父皇都罷朝迎你,這等光耀千古的喜事,光吃肉怎麼行?這可是我前兩日剛從父皇私庫裡軟磨硬泡弄來的高昌極品葡萄釀,色如紅寶石,入口甘醇。咱們今日小酌一杯,全當為大哥接風洗塵了!」
李泰這話說得討喜,配上他那副饞涎欲滴的模樣,任誰也生不出責怪的心思。
李承乾單手支著下頜,目光落在那琉璃酒壺上,又掃了一眼滿眼期待的李泰和躍躍欲試的李恪,欣然應允:「青雀這話倒也不無道理。大軍凱旋,當飲杯中酒。這酒,孤準了。」
「太好了!」李泰歡呼一聲,剛要去拿酒盞,卻聽李承乾話鋒一轉。
「不過——」李承乾坐直了身子,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這酒,隻能孤與青雀、恪兒三人喝。你們倆已然封王入朝,算得上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喝幾杯無妨。至於麗質和雉奴……」
李承乾目光流轉,看向坐在右側的弟弟妹妹,不容置疑地宣佈:「隻能看著,半滴也不許沾。」
「憑什麼!」李麗質第一個不依了,「大哥偏心!我都十一歲了,前幾日宮宴上母後還誇我懂事了呢!憑什麼四哥三哥能喝,我卻隻能幹看著?」
六歲的李治雖然還不太懂什麼是葡萄釀,但見姐姐抗議也立刻跟風,抱著布老虎在椅子上扭動著小身子,奶聲奶氣地嚷嚷:「雉奴也要!雉奴也要喝紅紅的水!」
李恪見狀,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端起兄長的架子訓斥:「胡鬧!大哥定下的規矩,哪有你們反駁的份?女子飲酒傷身,雉奴更是牙都沒長齊,喝什麼酒!」
眼看兄妹之間又要劍拔弩張,李承乾輕親自拿起桌上的銀勺,從旁邊的一隻小陶罐裡舀出兩碗熬得濃稠溫熱的牛乳羹,推到李麗質和李治麵前。
「恪兒,不許凶他們。」李承乾先是嗔怪了李恪一句,隨後看向氣鼓鼓的李麗質,溫言軟語地哄道:「麗質啊,不是大哥捨不得這幾口酒,你可知這西域的酒烈得很,喝多了臉上要長紅斑的。大哥這是為了你好。乖,喝這牛乳羹,養顏潤膚,明日定比今日還要光彩照人。」
李麗質本就是個愛美的小姑娘,一聽會長紅斑,嚇得立刻縮回了手。
再對上李承乾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眼,小姑孃的臉頰「騰」地一紅,傲嬌地哼了一聲,乖乖端起了牛乳羹:「既然大哥這麼說……那、那麗質就不喝了,免得母後說我沒規矩。」
安撫好妹妹,李承乾又捏了捏李治肉嘟嘟的小臉:「雉奴喝完這碗牛乳羹,才能長得像大哥一樣高,將來才能騎大馬,知道嗎?」
「嗯嗯!雉奴長高高,保護大哥!」李治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埋頭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李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對自家大哥這安撫人心的手段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趕緊倒滿三隻晶瑩剔透的夜光杯,殷紅的酒液在杯中搖曳,散發著誘人的果香與醇厚的酒氣。
「大哥,三哥,來!」李泰端起酒杯,胖乎乎的臉上滿是豪情壯誌。
李恪也端起酒杯,一改平日裡的清冷,深深地看著李承乾:「這第一杯,弟弟敬大哥!八百輕騎破伏俟,大哥之威名,定當彪炳史冊!弟弟先乾為敬!」
說罷,李恪仰起修長的脖頸,十分痛快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喉結滾落,透出幾分英武之氣。
「好!三哥痛快!」李泰不甘示弱地大叫一聲,轉頭看向李承乾,圓臉上滿是急切的表白,「大哥!青雀不會說三哥那些文縐縐的酸詞兒!青雀隻知道,大哥在外頭吃了苦,青雀在長安日夜懸心!這杯酒,敬咱們兄弟情深,也敬大哥平平安安!我幹了,大哥隨意!」
話音未落,李泰大嘴一張,竟是如同牛飲水一般將那一滿杯高昌葡萄釀猛地灌進了喉嚨裡。
李承乾甚至都沒來得及說一句「慢些」,就見李泰已經亮出了空杯底。
「好酒!真烈……」李泰咂巴了一下嘴,正準備去夾鍋裡剛燙好的羊肉。
忽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隻見李泰那張原本就白胖的圓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腦門,宛如一隻剛被煮熟的胖螃蟹。
那一雙平時總是滴溜溜轉的精明小眼睛此刻卻失去了焦距,變得迷離渙散。
他張了張嘴,打了一個長長地、帶著濃重葡萄酸味的酒嗝,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左右搖晃起來。
「青雀?你可是醉了?」李承乾見狀微微愕然,拿著玉箸的手懸在了半空。
「沒……沒醉!我李泰……千杯、千杯不醉……」李泰大著舌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他試圖站直身體,伸出一根肥嘟嘟的手指指著空蕩蕩的上方,「大哥你看……好、好多星星在轉……」
下一秒,毫無預兆地——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齊齊跳了一下。
李泰那如同小肉山一般的身軀直挺挺地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旁邊空著的一張軟榻上,震起一陣微塵。
他的一隻手還死死攥著那隻夜光杯,整個人卻已經雙眼緊閉睡得人事不知了。
李治端著牛乳碗,嘴巴張成了個「O」型,呆呆地看著倒地不起的四哥。
李麗質也是一臉錯愕,連手裡的勺子掉在桌麵上都沒發覺。
短暫的靜謐後,李恪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垂眸看了一眼爛醉如泥的李泰,嘴角抽搐了兩下,嫌棄之情溢於言表,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廢物點心。」
就這酒量?就這一杯倒的本事?
剛才端杯子時那副氣吞山河的架勢,不知情的還以為他能幹翻一頭牛。
結果就一杯高昌果酒,直接給交代在這兒了?!
李承乾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
那張原本帶著幾分蒼白倦容的臉龐此刻因這開懷的笑意染上了一層生動的紅暈,眸光瀲灩,簡直比那琉璃杯中的葡萄釀還要醉人。
他是真沒想到,平日裡看似最機靈、最能爭寵的魏王李泰,竟然是個名副其實的一杯倒!
「好了,高邈!」李承乾笑夠了,擺了擺手吩咐道,「沒看見魏王殿下不勝酒力嗎?快叫兩個身強力壯的內侍,把咱們魏王殿下小心抬到偏殿去歇息。記得熬一碗解酒湯備著,免得他明日醒來頭疼,又要跑去阿耶那裡告孤的狀,說孤灌醉了他。」
高邈強忍著笑意,趕緊招呼幾個太監,連拖帶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鼾聲震天的李泰給抬了出去。
沒有了李泰這個「顯眼包」在旁邊聒噪,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溫馨融洽。
李承乾親自動手用玉箸夾起幾片燙得剛剛好的、微微捲曲的羊肉,放在蘸料碟裡滾了一圈,分別放進李恪、李麗質和李治的碗中。
「行了,少了一個搶食的,這鍋子咱們幾個分正合適。」李承乾端起自己那杯未曾喝完的葡萄釀,對著眼前目光灼灼的弟妹們舉杯,眉眼彎彎,「來,如此好時節,願得年年,常見中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