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立政殿。
長孫皇後早已坐立難安,若非礙於中宮身份和規矩,她恨不得也親自跑到明德門去接她那心頭肉。
「娘娘,陛下和太子殿下到了!」
紅玉驚喜的通報聲剛落,殿門便被一雙有力的手推開。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的正是褪去了厚重毛氈披風,隻著一身月白常服的李承乾。 追書神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十三歲的少年身形拔高了些許,如芝蘭玉樹般挺拔,那張集齊了李世民與長孫皇後所有優點的麵容,因連日奔波顯得透出幾分羸弱的蒼白,偏偏眉眼間又帶著一股傲雪淩霜的矜貴。
長孫皇後隻看了一眼,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阿孃。」李承乾見狀立刻快走兩步跪倒在長孫皇後膝前,「兒臣不孝,讓阿孃日夜懸心了。」
「快起來!你腿上的傷纔好利索多久,跪什麼!」長孫皇後哪裡捨得,一把將李承乾拉起,緊緊攥住他那雙微涼的手。
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眼前的長子,目光從消瘦的下頜線掃過他那雙依舊澄澈卻多了幾分沉穩的桃花眼,最後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髮鬢。
「高了,也瘦了……」長孫皇後眼底儘是化不開的柔情,「我們承乾,也是大孩子了。」
「阿孃淨說胡話,在阿孃麵前,玉奴永遠都是孩子。」李承乾微微低頭,將臉頰在長孫皇後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長孫皇後的心都要化了,連連點頭:「好,好,阿孃早就讓小廚房備下了,都是你愛吃的!」
李世民在一旁看著這母慈子孝的一幕,不僅不覺得被冷落,反而湊上前去酸溜溜又帶著顯擺地說道:「觀音婢,你不知道,玉奴這趟可是立了蓋世奇功!那伏允的首級,如今還在外頭盒子裡裝著呢!不過玉奴這身子骨確實單薄,朕剛纔在城門口摸他那腰,瘦得連一掌都能掐過來,以後宮裡的好東西,全得流水似地送進東宮給他補補!」
「這是自然,還用陛下說?」長孫皇後嗔了李世民一眼,拉著李承乾又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前線的起居。
李承乾極有耐心地一一作答,隻挑些輕鬆有趣的見聞說,絕口不提戰陣兇險與苦寒難熬。
他越是這般雲淡風輕,帝後二人就越是覺得他在外頭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寶都捧到他麵前來補償。
母子倆又溫存地說了好一會兒話,長孫皇後見李承乾眼下有著淡淡的烏青,心知他一路舟車勞頓,便柔聲道:「好了,阿孃知道你孝順。但你也累了,趕緊回東宮去換身衣裳,好好歇息。你那幾個弟弟妹妹聽說你今日回來,從早上起就在你那兒眼巴巴地守著了,你去晚了,他們怕是連午膳都吃不下。」
李承乾聞言,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那兒臣便先告退了。」
……
東宮,承乾殿。
此時的殿內,氣氛可謂是劍拔弩張又焦灼萬分。
李泰急得像熱鍋上的胖螞蟻,背著手在殿內來迴轉圈,嘴裡念念有詞:「怎麼還不回來?這都進宮快半個時辰了!阿耶也太霸道了,大哥在外頭打了幾個月的仗,難道不該先回東宮換衣歇息嗎?」
李恪坐在紫檀木椅上看似穩如泰山地喝著茶,但那雙緊緊盯著殿門的眼睛和指骨泛白的手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聽到李泰的抱怨,李恪冷哼一聲:「青雀,你少轉悠兩圈,晃得我眼暈。大哥是國之儲君,大軍凱旋,自然要先麵聖拜見母後,你當是你在弘文館逃學呢?」
「李老三你什麼意思?我這是關心大哥!」李泰怒目而視,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給大哥搜羅的那幾把破彎刀就在你袖子裡藏著呢!想獻寶?門兒都沒有!我這次可是把吐蕃進貢的極品雪蓮都偷……都拿出來了,定能給大哥好好補補身子!」
「你那叫獻寶?大哥最怕喝苦藥汁子你不知道?」李恪嗤笑。
「你們兩個別吵啦!」十一歲的長樂公主李麗質一襲紅裙,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眼眶微紅,「大哥在苦寒之地吃了那麼多苦,回來要是聽到你們吵架,肯定要頭疼的,還是我給大哥親手縫的護膝最貼心!」
而在這三人中間,李治正坐在地毯上,懷裡抱著一個圓滾滾的布老虎,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期盼,嘴裡隻管流著哈喇子嘟囔:「大哥……大哥抱抱……」
就在這幾個大唐最頂尖的天潢貴胄為了爭奪一會兒的誰第一個見大哥時,殿外終於傳來了高邈尖細高亢的聲音:「太子殿下駕到——」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下一秒,四個皇子公主如同離弦的箭不顧儀態地齊刷刷沖向殿門。
李承乾剛一跨過門檻,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情況,大腿上就猛地多了一個沉甸甸的掛件。
「大哥!哇——」六歲的李治一把抱住李承乾的腿,仰著那張肉嘟嘟的小臉,金豆子像不要錢一樣往下掉,「雉奴想大哥!大哥不走!」
「大哥!」李麗質緊隨其後,眼圈一紅,眼淚就在絕美的眼眶裡打轉,滿是心疼地看著李承乾,「大哥怎的這般憔悴?」
李泰憑著體重的優勢硬生生擠開了李恪,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袖子,滿臉堆笑卻又帶著幾分邀功的急切:「大哥!你可算回來了!青雀把庫房裡最好的老山參和千年雪蓮都給你搬來了,晚上就讓禦膳房給你燉上!那些吐穀渾的蠻子沒傷著你吧?」
李恪被擠到一旁也不惱,身姿筆挺地站在那裡,「大哥,三弟迎你凱旋!」
李承乾先是彎下腰,不顧自己旅途勞頓,一把將抱著大腿的李治抱進懷裡。
「哎喲,咱們雉奴好像重了些。」李承乾故作吃力地掂了掂,「大哥也想雉奴,不哭了,大哥這次給你帶了雪山上的白狐皮,給你做個小鬥篷可好?」
李治瞬間破涕為笑,死死摟住李承乾的脖子,在吧唧親了一口:「大哥最好!」
安撫完最小的,李承乾轉過頭,目光柔和地看向李麗質,空出的那隻手從袖中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西域紅瑪瑙髮簪,輕輕插入李麗質的隨雲髻中。
「麗質長大了,越髮漂亮了。這簪子是我在伏俟城中繳獲的戰利品,第一眼便覺得唯有我們的長樂公主配得上。」李承乾微微一笑。
李麗質摸著頭上的髮簪,臉頰緋紅,剛才那點傷感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傲嬌地揚起下巴瞥了兩個哥哥一眼:「多謝大哥,還是大哥眼光好,不像某些人,俗氣!」
被內涵「俗氣」的李泰急了:「大哥!我那雪蓮……」
「青雀的心意,大哥怎會不知?」李承乾打斷了他的話,伸手拍了拍李泰圓潤的肩膀,「其實我在此番出征時,最想唸的便是青雀了。那些奇珍異草再好,也不如青雀的一份真心。」
畢竟李泰胖的像個火爐,那可真是純天然的電熱毯啊。
李泰感動得險些落淚,胸脯拍得震天響:「大哥放心!我這就去小廚房,親自給大哥熬羹湯!」
說罷,竟是真的轉身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生怕別人搶了他的功勞。
最後,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不遠處、看似冷靜實則耳朵通紅的李恪身上。
他放下李治,緩步走到李恪麵前。
李恪下意識地站得更直了,雙手抱拳,正欲說話,卻見李承乾突然伸出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李恪聞著大哥身上好聞的味道,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三弟,多虧了你幫我盯著水泥廠的安防,如今吐穀渾大敗,我們的水泥馬上就要派上用場了。」李承乾眼睛亮亮的,「我在前線敢放手一搏,皆因知道身後有你。恪兒,辛苦你了。」
李恪眼眶一熱,反手緊緊回抱住李承乾,聲音竟有幾分哽咽:「大哥說哪裡話!隻要大哥安好,弟弟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護大哥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