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潑灑,將巍峨的秦王府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幾道身影拉得修長而扭曲,投射在屏風上,宛如張牙舞爪的獸。
李世民並未卸甲,隻是解去了沉重的兜鍪,那身在戰場上飽飲鮮血的明光鎧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坐在主位,懷裡卻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裹在雪白狐裘裡的小糰子。
李承乾「睡著」了。
巴掌大的小臉半埋在李世民冰冷的護心鏡旁,似乎是覺得冷,又往那稍微溫熱的頸窩裡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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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睫毛像兩把精緻的小扇子,在下眼瞼投出一片鴉青色的陰影,呼吸綿長而輕柔,偶爾發出一兩聲軟糯的夢囈,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尖發顫的奶香味。
這副皮囊,當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即便是在充滿殺伐之氣的書房,在幾個權謀深算的老狐狸麵前,這具身體所散發出的那種脆弱而精緻的美感,簡直是攻陷李世民這一家子直男的核武器。
但李承乾此刻不敢真的睡著。
因為接下來的這場談話,將是玄武門之變前最重要的一次復盤。
「王爺。」
隨著兩聲極輕的叩擊聲,書房的暗門無聲滑開。
兩道人影閃身而入,正是喬裝成道士模樣的房玄齡與杜如晦。
二人神色匆匆,衣襬上還沾著未乾的夜露,顯然是一路潛行而來。
見到李世民懷中熟睡的李承乾,二人明顯一愣,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連行禮的動作都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那玉娃娃的好夢。
「無妨,坐。」李世民壓低了聲音,大手輕輕拍著承乾的後背,眼神示意二人落座。
房玄齡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李承乾,低聲道:「殿下,讓大郎在此……是否不妥?」
「玉奴受了驚嚇,非要黏著我才肯睡。」李世民低頭,在那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況且他才五歲,聽不懂我們說什麼。這幾日他也受苦了,隨他去吧。」
杜如晦嘆了口氣,麵色凝重地切入正題:「殿下,某聽聞宮中變故,聖人此次處置,實在令人寒心。」
「王珪、韋挺流放,看似是折損了太子的羽翼,實則是各打五大板,將楊文乾謀反一案,定性為兄弟不睦。這分明是……在保太子啊。」
「保太子?」長孫無忌冷笑一聲,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案上,「聖人這是在防秦王!楊文乾那是實打實的謀反!若非殿下天威,那仁智宮早已血流成河。如今倒好,功過相抵,還要防著功臣,這讓前線將士如何不寒心?」
李世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承乾柔軟的髮絲,眼神幽深如潭:「聖人老了。」
「他既怕大哥無能,守不住這江山。又怕我勢大,奪了他嫡長子的正統。」
「帝王心術,平衡之道……我懂。」
說到「我懂」二字時,那語氣中的蕭索與悲涼,讓其他人聽得心頭一緊。
李承乾能感覺到李世民胸膛的起伏,那種壓抑的憤怒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但有一事,某百思不得其解。」房玄齡撚著鬍鬚,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楊文乾雖是東宮舊部,但他擁兵慶州,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彼時太子已被聖人軟禁在仁智宮,生死未卜。」
「這時候起兵,除了坐實太子謀反的罪名,逼聖人殺太子之外,還有何益處?」
「楊文乾若是個聰明人,就該按兵不動,徐徐圖之。為何會如此急躁地舉兵?」
「不錯。」杜如晦接過話頭,目光銳利,「這更像是一場……自殺式的逼宮。或者說,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逼著他不得不反。」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李承乾在心裡給房謀杜斷點了個讚。
不愧是大唐最強大腦,一眼就看穿了這場鬨劇的bug。
歷史上關於楊文乾事件眾說紛紜,有說是李世民栽贓,有說是李建成狗急跳牆。
但他穿越而來,有著上帝視角,更有著對這段歷史細緻入微的分析。
李建成雖然性格優柔,但絕不是傻子。
在李淵眼皮子底下搞叛亂,這不是送人頭嗎?
除非有人希望這把火燒起來,不僅僅燒死李世民,更順帶燒一把李建成。
「你們是說,有人在做局?」李世民目光一凝,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殺氣瞬間溢位,「除了他李建成,還能有誰?」
「若是太子真的想反,不會隻讓楊文乾這幾千人動手。」長孫無忌沉吟道,「這倒更像是……有人借刀殺人。」
「借誰的刀?殺誰?」李世民追問。
「借楊文乾的刀,殺殿下您;若殺不成,便借聖人的刀,殺太子。」房玄齡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一石二鳥之計,毒辣至極。」
李世民瞳孔猛地收縮。
李承乾感覺到抱著自己的手臂猛然收緊,勒得他有些生疼。
他適時地皺了皺眉,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嚶嚀:「阿耶……疼……」
這一聲軟糯的呼喚,瞬間打破了書房內凝固的空氣。
李世民連忙鬆了鬆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背,柔聲哄道:「阿耶在,阿耶不壞,玉奴乖,接著睡。」
李承乾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周圍幾個麵色凝重的大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李世民臉上,用那種天真無邪的語氣問道:「阿耶,你們是在說四叔嗎?」
這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書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房玄齡撚鬚的手指猛地一頓,竟扯下了幾根鬍鬚,杜如晦和長孫無忌更是齊齊轉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個五歲的孩子。
「玉奴,」李世民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為何會提到你四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