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回朝的馬蹄聲踏碎了關中七月的驕陽。
李世民歸心似箭,從寧州到仁智宮這一路幾乎未曾下馬歇息。
那場兵不血刃的勝利並未讓他那顆懸著的心放下,反而在愈發靠近仁智宮時,那股莫名的焦躁就越如野草般瘋長。
他滿腦子都是臨行前承乾那張燒得紅撲撲的小臉,還有那雙因為高熱而顯得濕漉漉、彷彿含著兩汪春水的眸子。
「玉奴……」李世民低聲呢喃,手中馬鞭猛地揮下,特勒驃吃痛發出一聲長嘶,四蹄如飛,將身後的玄甲軍親衛都甩出了一射之地。
然而,當那座巍峨的仁智宮終於出現在視線儘頭時,李世民勒馬的手卻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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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當旌旗招展、禁衛森嚴的行宮,此刻竟顯得有些空蕩蕭索。
尤其是那象徵著天子威儀的黃龍旗幟不見了。
留守的太監見是秦王歸來,嚇得連滾帶爬地迎上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聖人呢?」李世民的聲音像是裹著冰渣,在這個酷熱的午後讓人如墜冰窟,「太子呢?」
「回……回秦王,」太監頭都不敢抬,顫聲道,「聖人……聖人已於三日前擺駕回鸞,起程回長安了。其餘人也都隨駕回去了。」
「回去了?」李世民眉頭緊鎖。
走了?這麼急?
楊文乾剛死,叛亂剛平,甚至還冇等到他這個平叛的主帥回來復命,李淵就帶著所有人匆匆回了長安?
「傳令!」李世民果斷翻身上馬,動作狠厲得彷彿要將這馬鐙踏碎,「全軍不必休整,即刻回長安!」
……
長安城,秦王府。
盛夏的蟬鳴聲嘶力竭,彷彿要將這天地間最後一絲涼意都叫散。
弘文館散學後,李承乾正懶洋洋地癱在寢殿的涼榻上。
這大唐的夏天,冇空調真是要命。
李承乾在心裡默默吐槽,手裡卻拿著一把繡著仕女圖的團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
「太醫說了,您大病初癒,那冰酥酪實在是不能再用了。」
綠竹跪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冒著寒氣的櫻桃酥酪,一臉為難,「若是秦王殿下回來知道了,奴婢們怕是要掉腦袋的。」
李承乾眨了眨眼,那長如蝶翼的睫毛輕顫,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圈。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綠竹姐姐,我就吃一口……
這一聲「姐姐」,叫得綠竹心都要化了。
綠竹咬了咬牙,正要鬆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腳步聲。
「我看誰敢給他吃?」
李承乾手裡的團扇「啪嗒」一聲掉在榻上。
他抬起頭,就看見一身金甲紅袍的李世民大步跨進殿來。
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修羅殺神,此刻滿臉塵霜,鬍渣未理,髮髻也有些淩亂,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榻上的兒子。
「阿耶!」
李承乾眼睛一亮,光著腳丫子就跳下涼榻,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向李世民。
李世民原本還板著臉想訓斥兩句,可看到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赤著腳朝自己撲來,心裡的那一團無名火瞬間就被澆滅了。
他怕身上的鎧甲太硬硌著孩子,又怕滿身的風沙嗆著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李承乾一把抱住了大腿。
「阿耶身上好燙!」李承乾仰起頭,小臉在李世民冰冷的腿甲上蹭了蹭,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玉奴好想阿耶……」
李世民蹲下身,也不管什麼甲冑臟亂,一把將承乾抱進懷裡,用滿是粗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孩子的後背,彷彿抱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胡鬨!光著腳跑什麼?」李世民嘴上罵著,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張蒼白卻絕美的小臉,看著那雙倒映著自己狼狽模樣的清澈瞳孔,眼眶竟有些發熱,「燒退了嗎?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早好了。」李承乾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摟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滿是胡茬的下巴上吧唧親了一口,「阿耶打贏了嗎?那個壞蛋抓到了嗎?」
李世民身子微微一僵。
他抱著承乾站起身,大步走到涼榻前坐下,將孩子放在膝頭,卻冇有立刻回答。
那股在仁智宮撲空的陰霾,此刻在見到兒子後雖然消散了些許,卻變得更加沉重黏稠。
「贏了,壞蛋被阿耶死了。」
李世民揮手屏退了翠雲等人,偌大的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
李承乾敏銳地感覺到了李世民情緒的不對勁,乖巧地靠在李世民懷裡,伸出手指,一點點撫平李世民眉心的川字紋,故作天真地問道:「阿耶贏了,阿翁是不是很高興?阿耶是不是要當太子了?那大伯呢?他是不是要去蜀地了?」
李世民呼吸一滯,看著懷裡兒子那雙充滿期待和信任的眼睛,隻覺得喉嚨發堵,那句「聖人食言了」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長孫無忌略帶焦急的聲音:「王爺!您可算回來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承乾放在榻上,柔聲道:「玉奴乖,阿耶有些公事要談,你先自己玩會兒。」
說罷,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承乾看著李世民離去的背影,那原本挺拔如鬆的脊背,此刻竟透著幾分蕭索與壓抑的憤怒。
他拿起榻上的團扇,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
果然啊。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
書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王爺!」長孫無忌臉色鐵青,壓低聲音道,「您在前方浴血殺敵,後方卻有人在捅刀子!聖人回宮後,宇文士及和封德彝那兩個老匹夫進讒言,說楊文乾造反隻是因為被您逼得太緊,是恐懼所致,並非太子指使!」
「荒謬!」李世民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在顫抖,「楊文乾是東宮舊部,若無太子授意,他敢舉兵清君側?聖人難道信了?」
長孫無忌咬著牙,悲憤道:「不止如此。那尹德妃和張婕妤整日在陛下耳邊哭訴,說秦王若得勢,她們日後必死無葬身之地。聖人……聖人心軟了。」
李世民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發出一聲慘笑。
「心軟?哈……」
他想起了在仁智宮時,李淵指天發誓要立他為太子的模樣。
「所以呢?」李世民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可怕,「現在東宮那邊如何?」
長孫無忌低下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一切照舊。聖人下旨,指責太子與秦王兄弟不睦,歸咎於左右挑撥。將東宮的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以及我們府上的杜淹,全部流放巂州。至於太子……隻是被申斥了幾句,此刻……依舊穩坐東宮。」
一切照舊。
這就是他拚死平叛換來的結果。
冇有廢太子,冇有蜀王,甚至連那一紙承諾都成了從未存在過的笑話。
他李世民,依然隻是那個功高震主、隨時可能被清洗的秦王。
「這就是我的好父皇啊……」李世民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剛毅的臉龐滑落。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眼中的戾氣在看到來人的瞬間消散無蹤,隻剩下有些狼狽的慌亂。
他連忙側過頭,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玉奴?不是讓你在屋裡待著嗎?」
李承乾手裡端著那個還冇吃完的冰酥酪碗,裡麵的冰已經化成了水,溫吞吞的。
他邁著小短腿走進來,全然無視了長孫無忌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李世民身邊。
他看著父親微紅的眼眶,什麼也冇問,隻是笨拙地爬上李世民的膝蓋,用那雙白嫩的小手捧起李世民滿是胡茬的臉。
「阿耶不哭。」
「阿耶是英雄,那個楊文乾那麼壞,阿耶一下就把他打跑了。」李承乾歪著頭,「阿翁不誇阿耶,玉奴誇。在玉奴心裡,這天底下,隻有阿耶配得上最好的。」
李世民渾身一震。
五歲的承乾,明明什麼都不懂,卻彷彿又什麼都懂。
那雙眼睛裡冇有對皇權的渴望,隻有對他這個父親純粹的崇拜與依戀。
是啊。
他還有玉奴。
若是他倒下了,若是他認輸了,這東宮一旦得勢,李建成和李元吉會放過他的玉奴嗎?
答案顯而易見。
罷了,既然李淵不給,那他便自己去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李承乾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孩子柔軟的發頂,目光越過書房的窗欞,望向那座金碧輝煌卻冷酷無情的太極宮。
「輔機。」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堅硬,「傳房玄齡、杜如晦,著便衣,從後門入府。我有話要說。」
長孫無忌身軀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李世民,在觸碰到那道目光時,他心中一凜,隨即湧上一股狂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