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說到最後,幾乎有些泣不成聲。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身上,卻彷彿照不進他心底的不安。
魏徵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口發悶,一種前所未有的憐惜湧上心頭。
自己之前竟然還用那樣揣測的目光去看待這個孩子,簡直是……枉為人師!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李承乾顫抖的肩膀。
「殿下……」魏徵放軟聲音,這是他這輩子罕見的溫柔時刻,「殿下過慮了。陛下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殿下既是嫡長,便是名正言順的國本,誰也搶不走。魏王也好,吳王也罷,都是殿下的手足,更是臣屬。」
李承乾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魏徵:「真的嗎?太師不怪承乾貪心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看得魏徵心裡一陣發酸。
多麼善良、多麼純孝的孩子啊!
自己怎麼能懷疑他會因權生變呢?
若是這樣的孩子都不能坐穩太子之位,那纔是大唐的悲哀!
「不怪,不怪。」魏徵連連擺手,甚至恨不得抽剛剛的自己一嘴巴,「是臣糊塗了。」
魏徵此刻的想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甚至覺得,陛下給的還不夠!給少了!
若是早點給太子確立權威,早點讓這孩子有了安全感,他又何至於自卑惶恐至此?
「殿下放心。」魏徵挺直了腰桿,眼神變得堅定無比,「從今往後,這崇文館選才之事,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殿下。誰若是敢在背後嚼舌根,說殿下半句不是,老臣這根笏板,也不是吃素的!」
李承乾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太師!承乾一定好好學,絕不給阿耶和太師丟臉!」
走出崇文館時,魏徵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明亮的玻璃窗。
此時此刻,他隻想立刻沖回太極宮,去見李世民。
他要諫言!
他要狠狠地諫言!
陛下啊,您既然早知道太子殿下這般缺乏安全感,這旨意為何不早點下?
那玻璃工坊的利潤才給一成?太少了!起碼得給三成!
......
太極宮,甘露殿。
殿內的地龍燒得正旺,李世民手中握著一卷奏疏,眉頭緊鎖,心思卻並不在那奏疏之上。
算算時辰,魏徵若是去東宮鬧騰,此刻也該有結果了。
李世民太瞭解魏徵了。
那老頭倔得像頭驢,認準的理兒九牛拉不回。
今日朝堂之上自己強行通過了給太子的恩賞,魏徵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想到這裡,李世民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王德,」他喚了一聲身旁的王德,「去備些安神湯,再把朕庫裡那方上好的澄泥硯找出來。一會兒若是魏徵回來告狀,說承乾不知禮數頂撞了他,朕便先把這硯台賞他,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又在殿上噴朕一臉唾沫星子。」
王德忍著笑,躬身應道:「諾。陛下這是心疼太子殿下,怕殿下吃虧呢。」
「那孩子……」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心思重,又還要在朕麵前裝作兄友弟恭的樣子。朕給他權,是想讓他挺直腰桿,別老是覺得自己不如青雀。」
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通傳的小黃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來:「陛下!魏侍中……魏侍中求見!」
李世民眉梢一挑,嘆了口氣。
「宣吧。」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調整了一下表情,準備迎接魏徵的一頓狂轟濫炸。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朕乃天子,寵愛自家兒子有何不可?
然而,當魏徵跨入大殿的那一刻,李世民愣住了。
「臣,魏徵,叩見陛下。」
魏徵這一拜,行的是極重的大禮,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世民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虛扶:「玄成這是何意?快快請起!可是太子那孩子不懂事,言語衝撞了你?若是如此,朕替他……」
「陛下!」
魏徵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犀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竟然蓄滿了渾濁的淚水,聲音更是顫抖得不成樣子,「陛下……臣,有罪啊!」
李世民徹底懵了。
這劇本不對啊?魏徵這是吃錯藥了?
「愛卿何罪之有?」李世民試探性地問道。
魏徵跪在地上,長嘆一聲,彷彿胸中積壓著千斤巨石:「臣自詡剛正,以上古賢臣自勉,卻不料今日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去東宮,本欲行勸諫之事,以此邀直名,卻險些……險些錯怪了太子殿下啊!」
李世民心中咯噔一下,臉色瞬間凝重:「他對你說了什麼?」
魏徵吸了吸鼻子,將自己在崇文館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複述了一遍。
魏徵本就是諫臣,口才極佳,此刻他又深陷在李承乾綠茶的演技中不可自拔,複述之時更是帶上了十二分的感情。
「……殿下言,他不如魏王聰慧,不如吳王英武,不如晉王討喜。他怕陛下像厭棄隱太子那樣厭棄他……他說他貪戀那點權力,隻是想讓陛下多看他一眼……」
魏徵說到動情處,竟是老淚縱橫,再次叩首:「陛下!殿下他是嫡長子啊!是大唐的國本!他竟然活得如此戰戰兢兢,如此卑微惶恐!這是誰之過?這是臣等做臣子的失職,未能輔佐好殿下建立威信;這……這亦是陛下身為嚴父,給予殿下的安全感太少了啊!」
李世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父親。
他以為自己給承乾找最好的老師,給他權利,以後讓他監國,就是最大的信任。
可他忘了,承乾還是個孩子。
而且是一個親眼目睹了玄武門之變,看著父親是如何殺兄逼父上位的孩子。
那種恐懼,那種刻在骨子裡的不安全感,李世民感同身受。
因為當年他在李淵麵前也是這般絕望,看著父親一步步偏向大哥,看著自己的功勞變成催命符。
「朕……朕竟逼得他至此……」
李世民的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