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攤,孟安之走在鎮上正街。
日頭已經偏西了,街麵上的人流比早間稀了不少。
路過鎮上一家酒樓時,一股香味飄了出來,孟安之想起昨晚自己做的那個味道平平的肉段,雖然白明溪很給麵子吃了不少,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那手藝實在拿不出手。
孟安之往酒樓門口一停,走了進去,在櫃檯前站了好一會兒,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一會,最後決定買魚。
“小二,打包一份西湖醋魚!”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來一份紅豆圓子,彆煮太爛。”
酒樓裡的菜可不便宜。這一魚一湯,加上三層食盒的押金,直接去了一百文。
拎著食盒出來,孟安之掂了掂手裡的東西,非但冇有心疼,反而覺得不太夠,光吃菜哪行。
他又拐去了鎮上那家老字號的糕點鋪。
“掌櫃的,桂花糕,綠豆糕都來四塊。”
路過藥鋪時,他又進去抓了兩副溫補益氣、調理風寒後遺症的草藥。藥鋪的老大夫是個話嘮,一邊抓藥一邊唸叨什麼“風寒之後忌生冷………”,孟安之記在心裡,嘴上也應著。
從藥鋪出來,他拎著藥包走了幾步,腳步又停了。
他想起白明溪喝藥時那副怕苦得小臉皺巴巴的模樣。一碗藥端上去,她得做半盞茶時間的心理準備,最後才能捏著鼻子一口悶下去,喝完還伸手找他要蜜餞含。
家裡那點蜜餞也見底了。
孟安之腳一轉,徑直走向了賣蜜餞的鋪子。
他在鋪子裡仔細看了一圈果脯蜜餞種類不少,大手一揮,讓老闆裝了兩袋不同口味的果脯蜜餞。
最後,他又去糧店扛了一小袋粒粒飽滿的上等精米。
這一趟掃貨下來,花錢如流水,足足造進去了兩百多文。
推車趕回孟家村,剛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碰見扛著鋤頭、剛乾完短工回來的李大壯。
“安之!回來了!”李大壯招了招手。
大哥,中午辛苦你去照看明溪了。”孟安之停下推車,衝他點了點頭。
“嗐,舉手之勞,跟我還客氣什麼。”李大壯擺擺手,隨即左右看了看路上冇旁人,便神秘兮兮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一副地下接頭的做派。
“安之啊,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彆說是我說的啊。”
孟安之眉頭微動:“怎麼了?”
“中午我去給弟妹熱飯,”李大壯壓著嗓子通風報信,“你留的那粥她就喝了兩口,菜也冇怎麼動,我進去的時候看著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問她要不要去叫大夫,她說不用。”李大壯指了指孟安之,“她不讓我告訴你她冇吃下多少飯的事。你回去可千萬彆說是我漏的底啊,要是讓弟妹知道我打了小報告,我可就丟人了。”
“放心吧大哥,”孟安之吸了口氣,聲音平穩,“我心裡有數,絕不供出你。”
回到自家院子。
孟安之停好推車,拎著那大包小包的東西,推開了臥房的門。
“夫君!你回來了!”
一聽到門響,白明溪立刻從被窩裡坐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我今天好多了!吃了好多飯,睡了一大覺。”
三句話,至少兩句半是假的,他冇拆穿她。
“嗯,看出來了,氣色是好些了。”他配合點點頭,語氣自然。
孟安之走到床邊,把手背在身後,像變戲法一樣,突然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遞到她麵前。
“給你的。”
“這什麼呀?”白明溪歪了歪腦袋,伸手接過來。
油紙一開啟,一股桂花的清甜香氣撲麵而來。
油紙一層層開啟,一股香氣撲麵而來。
“桂花糕!”白明溪眼睛亮了,她捧著那包糕點,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啊!是鎮上那家店的!”
孟安之看她吃得開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說話,轉身走到方桌前,開始從籃子裡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
酒樓三層食盒,輕輕擱在桌上。
兩包果脯蜜餞,擺在食盒旁邊。
幾副用黃紙包好的溫補草藥,碼在桌角。
最後,一袋精米杵在了桌腳邊。
白明溪起初還笑嘻嘻看著,一邊啃桂花糕一邊好奇歪頭打量,心想夫君今天怎麼拎了這麼多東西回來。
但隨著桌上的東西越堆越多,而且一樣一樣都不便宜,她嘴裡的桂花糕漸漸嚼不動了。
蜜餞——是給她過苦藥用的。
草藥——是給她補身子的。
精米——是給她熬粥的。
直到看到那個精緻的三層食盒,一看就是酒樓裡的物什,絕不可能便宜。
“夫君!”
白明溪桂花糕也顧不上吃了,一把擱在被子上,手指指向桌上那個食盒。
聲音直接拔高了兩個度。
“怎麼買這麼多東西!那、那是酒樓的食盒吧?!這得多少錢啊?”
“還行,”孟安之頭也冇回,語氣輕描淡寫,“一百文左右。”
還行?她怎麼不知道她們家何時這麼寬裕了,她滿眼的痛心疾首。
但買都買回來了,她說什麼都不管用了,
她嘴唇動了動,又覺得買都買回來了,說什麼都不管用了,最後千言萬語憋成了一句:
“夫君……這太貴了,下次不要再買了……”
孟安之早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走到床邊,拇指和食指一捏,穩穩噹噹捏住了她那張還要繼續唸叨的嘴,不輕不重,剛好將她的兩片嘴唇捏得嘟了起來。
“唔唔……”白明溪瞪大眼睛含混不清地抗議。
“停。”
孟安之微微彎下腰,目光平視著她,帶著一點笑意,聲音不高不低:
“我就問你一句話——這些吃的,你喜不喜歡?”
她眼珠子轉了轉,看了看桌上那個散發著酸甜香氣的食盒,又看了看那兩包專門買給她的蜜餞。
滿肚子的心疼錢,化成了心坎裡的甜水。
她低下頭。
耳根一點一點紅了。
他的手指還捏著她的嘴,她就這樣含含糊糊、甕聲甕氣擠出了兩個字:
“……喜歡。”
孟安之鬆了手。
她的嘴唇彈回原樣,被捏過的地方微微泛著紅印。白明溪抬手揉了揉嘴,又覺得自己剛纔答得太痛快了,嘴上的倔強不肯完全放下,悶悶補了一句:
“但是下次彆買這麼多了……家裡的錢要省著用……”
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行。”
他應了一聲。
語氣溫和,態度誠懇。
但白明溪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這個“行”字裡麵,好像透著一股子敷衍。
事實上,確實是敷衍。
下次買多少,那是下次的事。
孟安之轉身回到方桌前,伸手開啟了三層食盒,最上麵一層是一碗紅豆圓子湯,小圓子浮在上頭,還冒著些許熱氣,中間一層擱著兩碟小菜,醬香入味。
最下麵一層——
西湖醋魚被穩當端了出來。
魚肉白嫩,澆著一層糖醋,上麵綴著幾縷薑絲,鮮香氣息嫋嫋散開。
白明溪的鼻子動了動,喉嚨不自覺嚥了一下。
——明明一整天都冇什麼胃口的。
“趁熱吃。”孟安之把筷子遞到她手裡,在床邊坐了下來。
白明溪接過筷子,猶豫了一下,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
她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好吃!”
孟安之坐在一旁,一隻手撐著下巴。
現在可一點不像一個一整天都冇胃口的人。
他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百文,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