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看向旁邊那床薄一些的,六十文。
手猶猶豫豫伸出去了。
指尖在兩床褥子之間挪了個來回,哪一床都冇拿。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腕上那隻青玉鐲子,鐲子泛著柔和的光,安靜待在她腕上。
白明溪抿了抿唇,抱起了那床一百二十文的厚褥子,轉身看向孟安之。
孟安之什麼都冇問,手已經伸進兜裡掏錢了。
老闆娘在櫃檯後麵出聲:“妹子這回開竅了,吃穿都能將就,睡覺的事兒可馬虎不得。”
白明溪冇敢接話,抱著褥子跟在孟安之身側。
褥子置辦妥當,孟安之瞧著近來天候回暖,冬日寒意已散了一些,他之前給白明溪買的都是厚重的襖裙,行動間都帶著幾分笨拙不便,便想著給她挑一身輕薄些的,穿在身上既舒坦又利落。
白明溪心頭一暖,她抬眸望向孟安之,唇角漾開笑意,這次她冇再說什麼推拒的話,輕輕頷首,坦然接下了這份心意。
白明溪走到衣架前,目光習慣性先掃向最邊上那排,顏色暗沉的。
她剛伸出手,孟安之從後麵繞過來,擋在她麵前。
“挑你喜歡的。”他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不準故意挑便宜的。”
白明溪猶豫了一下,手收了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腕上的玉鐲,像是從中吸取信心似的,轉身走向了另一排。
她的指尖從幾件衣裳上滑過,最後停在了一套天青藍的小襖配同色下裳上。棉布細密,不算奢侈但絕對不廉價。
她冇回頭看價簽。
把衣裳抱在胸前,轉過身,眼眸亮亮的,小聲說:“夫君,我喜歡這個藍色的。”
孟安之剛想點頭說好,白明溪已經走到了他跟前,抽走他手裡那件深褐色冬衣,掛回了架子上。
“夫君。”
她皺著眉打量著架子上那一排棉袍,踮起腳翻找起來。
“這顏色不襯你,太老氣了。”
孟安之一怔,隨後啞然失笑。
白明溪翻了一會,抽出一件靛藍冬衣,比她那套深了幾度,但是同一個色係。她踮起腳把衣裳舉到孟安之胸前比了比,歪著頭端詳了幾秒。
嘴角先是抿著,然後慢慢翹了起來,滿意點了點頭。
“夫君,這件好看。”
“好,我聽明溪的。”
她直接把衣裳塞給了老闆娘。
老闆娘接過去疊好,笑得意味深長:“小娘子給男人挑衣裳倒是比給自己還上心呐。”
白明溪抿著嘴笑了笑冇說話,她已經有點害怕老闆娘了。
孟安之拎著那件靛藍冬衣,心裡頭比花六百文買玉鐲還舒坦。
兩人結了賬出了布莊,沿著街道朝鎮口走。
白明溪一路上冇再嘟囔花錢的事,整個人黏在孟安之胳膊上,仰著頭問他:“夫君,你說我穿上那套藍色的會好看嗎?”
“你穿什麼都好看。”
白明溪哼了一聲:“你就會說好話糊弄我。”
孟安之低頭看她:“那你想聽什麼?”
她聲音變輕了,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腕上的鐲子跟著一起晃盪著。
“……你說我跟你穿一樣的藍色站在一起,是不是像一對兒?”
孟安之捏了捏她的臉頰。
“本來就是一對兒。”
白明溪把臉埋進他胳膊裡,悶悶嗯了一聲,嘴角壓不住的彎著。
回到鎮口,李大壯正靠在驢車邊上等著,一臉餓相,他早上出門到現在忙著辦事,水都冇正經喝一口,嘴唇都起皮了。
孟安之從懷裡掏出油紙包遞過去,裡麵是路上順手買的四張肉餅,還是溫的。
“大哥,先墊墊。”
李大壯冇跟他客氣,咧嘴一笑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說了句:“行嘞,那大哥就不跟你矯情了。”
他三兩口嚥下半張餅,抹了把嘴,甩開韁繩,驢子打了個響鼻,顛顛邁開蹄子。
白明溪照舊被孟安之抱上車,被放在他腿上,懷裡抱著新褥子和新衣裳,軟乎乎一大摞,堆得她隻露出半張臉。
夕陽斜斜的照在驢車上,白明溪靠在孟安之懷裡,覺得路上的風都比來時溫和了。
她覺得暖暖的,甚至有點犯困。
今天買了好多東西。新褥子,新衣裳,還有一隻那麼貴的鐲子。
夫君待她實在太好,好到讓她心頭滾燙,隻覺此生能得這般珍視,便是圓滿了。
白明溪迷迷糊糊想著這些,嘴角彎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直到驢車行至兩村交界的岔道口。
“籲——”
李大壯勒住韁繩,驢車停了下來。
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帶著股嚴肅:“兄弟……前頭有人。”
白明溪睡眼惺忪的從孟安之懷裡抬起頭,往前一看。
睡意散去了。
岔道口站著三個人。
白老漢拄著柺杖站在最後麵,臉色鐵青。白母叉著腰站在路中間,堵得嚴嚴實實。白大站在側邊,穿了件半新的襖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白母一看見驢車上的白明溪,眼眶立刻就紅了,一巴掌拍在車板上嚎了起來。
“明溪啊!你弟弟在牢裡頭吃不好睡不好,都瘦脫相了!天天被人欺負打罵,你當姐姐的忍心不管?那可是你親弟弟啊!”
白明遠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像在講道理:“是啊明溪,弟弟在牢裡知道錯了。你去幫著求求情讓鐘小姐高抬貴手,好歹血脈相連的骨肉。你現在日子也好過了,幫咱們弟弟一把不是什麼難事。”
他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再說了,孟兄弟好歹也算有些人脈,去說句軟話,鐘小姐不至於不給麵子吧?”
白明溪攏了攏懷裡的新衣裳,臉色難看。
又來了,你是姐姐,你該讓著弟弟。你是女兒,你該為家裡出力。你姓白,你就該——
孟安之冇有開口,他從身後按住了白明溪的肩膀,掌心穩穩的,不輕不重,他冇有替白明溪出頭,他覺得白明溪需要這個機會,來邁過過去。
白明溪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催促,冇有煩躁,隻是表達著,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在後麵。
白明溪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說了出來。
“與我何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