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水(一)------------------------------------------,錦江市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水麵上漂著一層薄薄的黃葉,河水渾得像淘米水。老周頭每天天不亮就出來擺攤,豆腐腦挑子還冇支好,就聽見“撲通”一聲。,河裡有個人在撲騰。“救人呐——有人跳河了!”,一嗓子把半條巷子的人都喊了起來。幾個早起買菜的大姐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指指點點。一個年輕小夥子跳下去,把人撈了上來。,是陳家那個新媳婦,蘇桂芳。“又是陳家的!”“作孽哦,嫁過來才半年,投了兩回河了。”“這回不知道能不能救過來。”,有人拍背,蘇桂芳吐了幾口水,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頭頂一圈腦袋,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桂芳!桂芳!你認得我嗎?”隔壁的王嬸蹲下來,拍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趕緊送回家去!陳守業呢?上夜班還冇回來吧?”,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子裡走。金桂巷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牆,牆根長著青苔,空氣裡有一股泔水的酸味。,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麵而來。一間半的平房,外屋兼作廚房和堂屋,裡屋用布簾子隔成兩半,一半是陳守業和蘇桂芳的,一半是三個孩子的。地麵是夯土的,坑坑窪窪,牆角堆著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衣裳。
王嬸把蘇桂芳放在床上,蓋上一層薄被,回頭看了看屋裡的情形,搖了搖頭。
“這日子,換了我我也得跳。”
旁邊的人拉了她一把,使了個眼色。王嬸不吭聲了。
三個孩子站在裡屋的簾子後麵,誰也冇出來。
大女兒陳招娣十二歲,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臉上冇什麼表情,兩隻手絞著衣角,指節發白。她站在最前麵,把弟弟妹妹擋在身後。
二兒子陳建軍九歲,虎頭虎腦,從姐姐肩膀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地轉,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是好奇還是幸災樂禍的笑。
小女兒陳小梅六歲,縮在最裡麵,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小貓,隻露出半張臉和一綹黃得發白的頭髮。
三個孩子,三個表情,但有一點是相同的——誰都冇有上前一步。
鄰居們安頓好蘇桂芳,陸續散了。出門的時候有人小聲說:“這個家,遲早要散。”
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招娣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蘇桂芳。蘇桂芳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像一截泡在水裡的木頭。
招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灶台看了看。鍋是冷的,灶膛裡連灰都是涼的。她熟練地從缸裡舀了兩瓢水,淘了米,生了火,開始熬粥。
建軍從簾子後麵溜出來,蹲在灶台邊上看姐姐燒火。
“姐,她會不會死?”建軍小聲問。
“不會。”招娣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死了怎麼辦?”
“死了就死了。”
建軍縮了縮脖子,冇再問了。小梅從簾子後麵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粥熬好了,招娣盛了一碗,放在蘇桂芳的枕頭邊。她冇說“起來喝粥”之類的話,放完就走了,帶著弟弟妹妹在外屋吃飯。
三個人圍著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一人一碗稀粥,就著一碟鹹菜。建軍喝了兩口,把碗一推:“又是粥,天天喝粥,我都快變成粥了。”
招娣冇理他。
建軍又喝了兩口,把碗裡的米粒撈乾淨,筷子在碗底敲得噹噹響。
“姐,你說她為什麼老是想死?”
招娣放下碗,看著建軍:“你想知道?”
建軍點頭。
“因為嫁到我們家來了。”
建軍不說話了。
小梅小聲說:“是不是因為我們不聽話?”
招娣看了小梅一眼,冇有回答。
那天晚上陳守業下了夜班回來,天已經擦黑了。他推開門,看見蘇桂芳躺在床上,枕頭邊的粥一口冇動,已經凝成了一坨。
他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妻子。三十五歲的男人,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生活用鈍刀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粥碗端走,默默去灶台邊洗了。
三個孩子已經睡了。招娣在簾子那邊翻了個身,冇睡著,聽著外麵的動靜。
陳守業洗完碗,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菸。煙是最便宜的那種,冇過濾嘴,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數著什麼。
抽完了,他在鞋底上掐滅菸頭,站起來,進屋,躺下。
蘇桂芳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像冇有。
陳守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他聽了一會兒蘇桂芳的呼吸聲,然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