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葉笙在書房等訊息。
戌時三刻,院門被拍響了。
葉柱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笙哥,迴來了。”
葉笙開了門。常武站在院子裏,身上沾了不少泥,但精神頭很足。
他身後,葉根和另一個壯漢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
那人四十來歲,身材粗壯,臉上橫著一道舊疤,從左眉角一直拉到顴骨。
手上的繭比葉柱還厚,一看就是常年幹重活的。
“鐵匠”。
常武把人往院子裏一推,那人踉蹌了兩步,沒摔,站穩了,抬頭看了葉笙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恐懼,是打量。
“怎麽抓的?”葉笙問。
“跟你說的一樣,他一個人來的,背了個竹筐,裏麵裝著幹糧和一封信。到了廟門口發現沒人,愣了一下,轉身要走,被葉柱從後麵撲倒了。”常武拍了拍手上的土,“沒費什麽勁,這人身手一般。”
葉笙看了看那人的手:“身手一般?這手上的繭不像是吃素的。”
“打鐵的繭。”常武說,“我問過了,他真是個鐵匠,在安陵開鐵匠鋪的。”
葉笙走到那人麵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叫什麽?”
那人閉著嘴,不說話。
“不說也行。”葉笙站起來,“你揹筐裏那封信,我已經看了。”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紙——是常武從竹筐裏搜出來的。
信不長,寫在粗糙的草紙上,字跡潦草,但內容很明確:
“十月初八動手。四路同時。城門由內應開。”
十月初八。今天是十月初四。
還有四天。
“內應”兩個字,葉笙看了三遍。
城門由內應開——說明城裏有人會在那天晚上開啟城門,放外麵的人進來。
內應是誰?
葉笙把信收起來,對常武說:“把他關到柴房,跟之前那五個分開,不能讓他們碰麵。”
常武應了,押著人走了。
葉笙迴到書房,把信鋪在桌上,跟之前那張羊皮紙地圖並排放著。
兩份東西的筆跡不一樣。地圖是工整的,信是潦草的。
畫地圖的人和寫信的人不是同一個。
畫地圖的人在城裏待過,熟悉城內佈局。寫信的人在外麵,負責下達命令。
中間的聯絡人就是“鐵匠”。
但“鐵匠”隻是個跑腿的,他上麵還有人。
信上沒有署名,沒有印記,查不出來源。
葉笙把兩份東西都鎖進暗屜,坐在黑暗裏想了很久。
十月初八,四路同時動手,城門由內應開。
四天時間,他得做三件事——
第一,找出內應。
第二,堵住四路進攻的路線。
第三,在對方動手之前,先動手。
第一件最難。內應在城裏,可能是捕快,可能是商戶,可能是任何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
但有一個縮小範圍的辦法——能開城門的人,不多。
清和縣的城門鑰匙,白天由值守捕快保管,夜間由城門校尉收迴,鎖在城門樓的鐵櫃裏。
城門校尉是吳縣丞的人,姓馬,叫馬奎。
馬奎。
葉笙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
不是說馬奎就是內應,但內應要開城門,繞不開馬奎。
要麽馬奎本人就是內應,要麽內應有辦法從馬奎手裏拿到鑰匙。
第二天一早,葉笙找了個由頭,讓劉安去查城門鑰匙的交接記錄。
“大人查這個做什麽?”劉安問。
“碼頭那邊丟了批貨,我懷疑是夜裏有人從城門運出去的。查查鑰匙交接有沒有漏洞。”
劉安沒多想,去了。
葉笙自己去了城門樓。
馬奎正在城門樓上值守,看見葉笙來了,趕緊下來行禮。
三十出頭的漢子,膀大腰圓,臉上有幾顆麻子,笑起來挺憨厚。
“馬校尉,城門夜間的鑰匙,平時怎麽保管?”
馬奎答得利索:“每天酉時關城門,鑰匙我親手鎖進鐵櫃,鐵櫃的鑰匙掛在我腰上,不離身。第二天卯時開門,我再取出來。”
“有沒有別人碰過鐵櫃鑰匙?”
馬奎搖頭:“沒有。吳縣丞交代過,鑰匙隻能我一個人管。”
葉笙點了點頭,在城門樓上轉了一圈。鐵櫃在二樓角落裏,鎖是銅鎖,不算結實,但要撬開也得費點功夫。
他沒再多問,下了城門樓。
迴縣衙的路上,他拐進了城南巷子。
週三的豆腐坊開著門,磨盤在轉,豆漿的香氣飄出來。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在灶台前忙活——姓孫的夥計。
葉笙沒進去,站在巷子對麵的牆根下看了一陣。
孫夥計幹活的時候,左手始終不離腰間。那個位置,掛刀最順手。
他在灶台前站的姿勢也不對——背靠牆,麵朝門,視野開闊。
做豆腐的人不需要這麽站,但時刻防備有人從門口衝進來的人,會這麽站。
葉笙看了一刻鍾,轉身走了。
迴到縣衙,常武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鐵匠審出東西了。”
“說。”
“他交代了一個名字——''周先生''。他說每次來馬鞍嶺送東西,都是''周先生''提前告訴他時間和路線。他沒見過''周先生''的麵,都是通過信件聯絡,信件的投遞點在城南一棵老槐樹的樹洞裏。”
城南。老槐樹。
葉笙閉了一下眼。
“城南巷子尾巴上,是不是有棵老槐樹?”
常武愣了一拍:“有。就在週三豆腐坊後麵不到五十步。”
所有的線,在這一刻全部連上了。
週三。豆腐坊。姓孫的夥計。老槐樹的樹洞。“周先生”。
“周先生”就是週三,或者跟週三有關的人。
葉笙把桌上的紙攤開,把所有的點重新連了一遍——
李順是靖王殘部在城裏的據點,被端了以後跑了。
但他的網路沒有斷,週三接了他的班。週三的豆腐坊是新的聯絡點,姓孫的夥計是打手,老槐樹是信箱,“鐵匠”是外線聯絡人,馬鞍嶺是物資中轉站。
趙六是被拉攏的外圍棋子,負責看城門口的動靜。
而吳縣丞——
葉笙的筆停在吳縣丞的名字上,沒有畫線。
吳縣丞去過馬鞍嶺,但他去的理由是上墳。
錢三出現在城南巷子,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進了週三的豆腐坊。
吳縣丞是不是這張網裏的人,現在還差最後一塊拚圖。
但葉笙等不了了。
十月初八,還有三天。
“常武。”
“在。”
“後天夜裏動手。把週三的豆腐坊圍了,人全部拿下。姓孫的夥計,活捉。”
“後天?不是初八嗎?”
“等到初八就晚了。提前兩天收網,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的計劃還沒展開,人手還沒到位,這時候動手,損失最小。”
常武站起來,臉上的嬉皮笑臉全收了:“要不要跟吳縣丞打招呼?”
“不打。”
常武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