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把曲轅犁的圖紙捲起來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
“明天安排人去那片樹林看看,找找有沒有新翻過土的地方,或者樹洞裏塞了什麽東西。別踩壞痕跡。”
“成。”
常武走了。
葉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把那天審趙德發時的一句話翻出來:“上頭還有人,在哪兒不知道。”
三個外鄉探子移交了,趙德發也押著,但“上頭的人”一直沒落網。簡王那邊掃了一圈北邊山裏的殘部,有一小股鑽進了深山失去蹤跡。
那一小股人,會不會又派了新的探子出來?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兩個逃荒的年輕人,進樹林可以有一百個理由——拉屎、撿柴、找野果子。
但腳上沒繭這件事,葉笙沒法說服自己忽略。
第二天中午,去樹林查探的人迴來了。
常武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一塊巴掌大的油布,包著一封信和三塊碎銀子。
“樹林南邊第三棵大槐樹根下,新翻過土,挖了不到半尺深就找到了。”
葉笙把油布開啟,拿起那封信。
信沒有署名,沒有抬頭,隻有幾行字:
“石碼頭已通,水路可行,清和縣守備鬆散,北門三更換班有空檔。糧倉位置已確認,東市糧行後院。等候指示。”
字跡工整,不像普通流民寫得出來的。
葉笙把信翻了個麵,空白。再看那三塊碎銀子,成色不錯,邊角有銼痕——軍餉的碎銀子,經常被銼過邊。
他把東西收起來,對常武說了三個字:“收網咖。”
當天傍晚,葉笙做了部署。
馬二和楊小六的住處——城西官屋,四個出口,每個出口安排兩個人,葉山帶隊守前門,葉柱守後窗。常武自己帶三個捕快在街口截住退路。
葉笙換了深色衣服,腰上掛著黑槍,站在官屋對麵的巷子裏等。
天黑透了。
官屋裏的燈滅了大半,黃大壯那幫人都睡了,隻有最東頭那間還透著一點光,是馬二和楊小六的屋子。
約莫到了二更天,那間屋子的燈滅了。
又過了一刻鍾,後窗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有人在撬窗。
葉柱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很短:“別動。”
窗戶開了一半,一個人影半個身子已經翻出來了,是楊小六。他手裏攥著一個布包,腳剛落地,葉柱的刀背已經橫在他脖子側麵。
楊小六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動了——往下一縮想從刀背下鑽過去,速度不慢,但葉柱跟靖王的兵交過手,這點小花樣不夠看,膝蓋頂出去,正中楊小六的腰眼,人直接跪到地上。
前門那邊,馬二聽到動靜,衝出來,葉山一槍杆橫掃,馬二跳起來躲了第一下,落地的時候被葉山旁邊的葉河一腳絆住,摔了個嘴啃泥。
葉河這一腳純屬本能——他不會什麽功夫,就是腳長,伸出去正好夠著。
常武從街口跑來,看了看地上兩個人,搖了搖頭:“跑什麽跑,全城都堵著呢。”
馬二趴在地上,嘴角磕破了,血混著泥糊在臉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葉笙——認出了白天見過的那個縣令。
葉笙走過去,蹲下來,從楊小六手裏把那個布包抽出來,開啟。
裏麵是一份手繪的清和縣城防圖,標注得很細,哪裏有守衛、幾更換班、巡邏路線,全有。北門那個三更的空檔,用紅圈標著。
另外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名——跟上次那個廢村不同,是城外西北方向一個叫雞籠山的地方。
葉笙把紙條摺好收起來,站起來。
“帶走。”
兩個人被押進縣衙牢房,分開關。黃大壯和剩下的流民被吵醒了,站在院子裏不知所措。
葉笙對黃大壯說:“跟你沒關係,迴去睡。”
黃大壯張了張嘴,想問什麽,看了看周圍全副武裝的捕快和葉家村的漢子,把話吞迴去了,領著人迴屋了。
審訊在第二天上午開始。
馬二嘴硬,什麽都不說。楊小六嘴稍軟一點,但也隻供出了一條——他們確實是靖王殘部派來的,任務和之前三個探子一樣:摸清清和縣虛實,為後續行動做準備。
“後續什麽行動?”
楊小六搖頭:“上頭沒說,隻讓我們把情報送到雞籠山。”
“雞籠山有幾個人?”
“不知道,我們隻負責送東西,從沒去過。”
葉笙把口供整理好,跟上次一樣,準備移交荊州府。
但這次他多做了一件事——寫了封信給陳海,信裏附上了雞籠山的位置,建議簡王那邊派人去清一下,不用大動幹戈,一小隊精兵即可。
信末加了一句:殘部探子接連滲透清和縣,說明此地已被列為突破口,請簡王酌情增派駐防。
常武看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問:“你是想要兵?”
“不是要兵,是給簡王一個理由往清和縣放人。他自己有判斷,不需要我教他。”
常武琢磨了一下這話裏的彎彎繞繞,拍了拍腦門:“行,這些彎子我繞不過來,你說了算。”
這天晚上,葉笙破天荒地在後院陪三個丫頭吃了頓飯。
李福做的菜,四菜一湯,比逃荒那會兒好了太多,但也算不上豐盛。葉婉柔嫌菜裏沒肉,被葉婉清瞪了一眼,老實了。
葉婉儀吃到一半,忽然說了句:“爹,昨天晚上院子外麵好吵,是抓人了嗎?”
葉笙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嗯。”
“壞人?”
“壞人。”
葉婉儀點點頭,把碗裏最後幾粒米扒幹淨,端端正正放下碗筷。
葉婉清沒問,從頭到尾沒抬過一次頭。葉婉柔倒是豎著耳朵聽了一陣,嘴裏嚼著飯,眼珠子滴溜溜轉。
葉笙吃完飯,迴書房之前,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月亮掛在院子上方的槐樹梢上,挺亮的。清和縣的秋天快過完了,天涼了,但不算冷,風裏有稻草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了想接下來的事——水路通了,減稅落地了,流民安置開了頭,城防補上了,私塾要擴,農具要推,碼頭要規劃,那個雞籠山的暗樁要拔……
事多得排不過來。
但葉笙沒覺得煩。末世裏的日子比這難十倍,四麵都是死路的時候,他也沒煩過。
活著就有事做,有事做就有奔頭。
他轉身迴了書房,把燈撥亮,繼續畫那張曲轅犁的圖紙。
犁轅彎過來,長度縮短三分之一,犁評裝在轅上,可以調深淺,犁壁的角度改一改,翻土更利索。
圖紙畫到一半,窗外傳來葉婉柔的聲音,在跟葉婉儀爭一塊桂花糕——葉婉儀說是許先生獎給她的,葉婉柔說許先生也獎了她一塊但她已經吃完了所以要分葉婉儀的。
葉婉清的聲音在最後麵響起來,隻有一句:“安靜。”
然後就真的安靜了。
葉笙嘴角動了動,低頭繼續畫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