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相（上）------------------------------------------，剩下的兩隊探子幾乎同時回來了。，一路急色匆匆，滿身塵土。，麵前攤著三片木牘。蒙恬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昨日那隊的訊息，他已經看過。第二片和第三片上的內容，比第一片更加觸目驚心。：“沙丘車隊已停止前行，駐紮在一處行宮中。行宮周圍有重兵把守，皆是趙高親信。卑職等無法接近，但在附近村落中打聽到：數日前，行宮中傳出哭聲，似有人喪。後有棺槨從行宮中運出，以帷幔遮蔽，不知是何人。車隊中有人私下議論，說陛下……已崩。”：“卑職在東道遇到一個從沙丘逃出的內侍。據內侍所言，陛下於七月丙寅日崩於沙丘行宮。趙高秘不發喪，將陛下遺體置於轀輬車中，每日照常進膳、奏事，百官不知陛下已崩。趙高與李斯密議數日，內容不詳。內侍因無意中聽到二人談話，被趙高發覺，欲殺之滅口，內侍僥倖逃出。”“內侍還言，趙高曾向李斯出示一道空白詔書，上有璽印，但未書文字。二人為此事爭論多日，李斯起初反對，後不知為何……從了趙高。”“另，陛下遺體中已傳出異味，趙高命人車載鮑魚，以亂其臭。”。，看著蒙恬。。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雙手握拳，指甲嵌入掌心。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此刻像一個被雷劈中的人，整個人都在發抖。“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陛下崩了……”。他知道這個訊息對蒙恬的衝擊有多大。蒙恬是秦始皇一手提拔的將領，跟隨秦始皇征戰多年，對秦始皇的忠誠深入骨髓。現在，他被告知——那個他效忠了一輩子的人，已經死了兩個月，而他竟然一無所知。
“七月丙寅。”蒙恬喃喃道，“現在是九月。兩個月……整整兩個月……”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公子！陛下七月就崩了，趙高秘不發喪，還偽造詔書賜死公子——這是謀反！趙高要篡位！”
“我知道。”李承乾的聲音很平靜。
“公子！”蒙恬上前一步，“我們不能等了！趙高和李斯已經密謀了兩個多月，他們一定已經立了胡亥，控製了鹹陽。如果公子再不行動——”
“我知道。”李承乾重複了一遍。
蒙恬看著他，忽然愣住了。
他意識到，扶蘇太平靜了。一個剛剛得知父皇駕崩、自己被奸臣陷害的人，不應該這麼平靜。扶蘇應該痛哭，應該憤怒，應該驚慌失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那裡，麵無表情，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
“公子，”蒙恬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遲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不可能永遠瞞下去。扶蘇的“變化”太大了——從接到詔書時的吐血昏厥，到醒來後的冷靜決斷，再到對沙丘真相的“猜測”……這些都不像蒙恬認識的那個扶蘇。
但他不能說實話。他不能告訴蒙恬，他是一個來自一千年後的靈魂，占據了這個身體。冇有人會相信這種話，即使是蒙恬。
“將軍，”他說，“你覺得，一個人在被賜死的時候，會想些什麼？”
蒙恬一怔。
“我昏厥的那三日，做了很多夢。”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回憶什麼，“我夢見父皇，夢見鹹陽，夢見我小時候，父皇把我抱在膝上，教我寫字。我還夢見——如果這道詔書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頓。
“如果父皇真的要殺我，為什麼不直接下旨，而要派使者千裡迢迢來上郡？如果父皇隻是生病，為什麼要瞞著天下人？如果父皇還活著，為什麼趙高和李斯要封鎖沙丘的訊息？”
他看著蒙恬的眼睛。
“這些疑問，在我昏厥的三日裡，一個個冒出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所以醒來之後，我讓你派人去沙丘。不是因為我早就知道——而是因為我必須知道。”
蒙恬聽完，沉默了很久。
“公子說得是。”他最終點了點頭，眼中的遲疑消散了大半，“是末將多想了。”
李承乾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蒙恬冇有完全信服，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將軍，”他站起來，“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父皇駕崩，趙高篡位，大秦危在旦夕。我們要做的是——”
“末將明白。”蒙恬打斷他，眼中的悲傷已經被怒火取代，“末將這就去召集諸將，把真相告訴他們。然後點兵南下，誅趙高、清君側！”
“慢。”
蒙恬停下腳步：“公子？”
李承乾搖了搖頭：“不能這樣。”
“為什麼？”
“將軍剛纔也說了，趙高和李斯已經密謀了兩個多月。他們一定已經立了胡亥，控製了鹹陽的朝堂和軍隊。我們現在隻有三萬人，就算全軍南下，也未必能攻下鹹陽。”
蒙恬的眉頭擰成一個結：“那公子想怎麼辦？”
“先穩住軍心。”李承乾說，“召集諸將，把真相告訴他們——但不要急著說‘南下’。”
“那要說什麼？”
李承乾走到沙盤前，指著鹹陽的位置：“先說真相。讓諸將知道，父皇已經駕崩，趙高偽造遺詔，要殺我、立胡亥。然後——”
他抬起頭。
“然後，我要他們自己決定。”
中軍大帳中，二十餘名將領齊聚一堂。
這是李承乾第一次見到秦軍的中樞指揮層。蒙恬坐在他的左手邊，右手邊是蒙恬的副將、一名叫蘇角的老將，五十餘歲，滿臉皺紋，眼神銳利如鷹。其餘將領分坐兩列，甲冑鮮明，氣氛肅殺。
李承乾環視一週，注意到了一些熟悉的麵孔——說是“熟悉”，其實是扶蘇的記憶在起作用。他知道這些人中，誰跟隨扶蘇最久，誰對扶蘇最忠誠，誰隻是表麵恭敬。
“諸將。”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今日召諸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告知。”
帳中安靜下來。
“三日前，陛下遣使來上郡，賜我死罪。”他說，“諸位應該都知道此事。”
將領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點頭，有人沉默。
“我昏厥了三日，昨日方醒。”李承乾繼續說，“醒來之後，我讓蒙將軍派人去沙丘打探訊息。今晨，探子回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三片木牘，放在案上。
“沙丘的真相是——陛下已於七月丙寅日駕崩。趙高秘不發喪，與李斯合謀篡改遺詔，欲立胡亥為帝，並矯詔賜我死罪。”
帳中轟然炸開。
“什麼！”
“陛下駕崩了？”
“這不可能！”
將領們紛紛站起來，有的臉色慘白，有的怒目圓睜，有的喃喃自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蘇角猛地站起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壺翻倒，酒液四濺。
“趙高狗賊！”他怒吼道，聲如洪鐘，“安敢如此！”
蒙恬站起來，雙手下壓：“諸將肅靜！”
帳中漸漸安靜下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憤怒。
李承乾等他們安靜下來，繼續說：“探子還打聽到，趙高和李斯密謀多日，李斯起初反對，後來不知為何從了趙高。趙高還準備了一道空白詔書，上有璽印，隻等填上文字。”
他把三片木牘傳給將領們傳閱。
木牘在將領們手中傳遞時，帳中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有人低聲咒罵，有人咬牙切齒，有人紅了眼眶。
“陛下……”一個年輕的將領喃喃道，“陛下怎麼就……”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蒙恬的聲音冷硬如鐵，“趙高篡位，矯詔殺太子，這是謀反！我們要——”
“慢。”李承乾再次打斷他。
蒙恬看了他一眼，閉上了嘴。
李承乾站起來，走到帳中央，麵對所有將領。
“諸位將軍，”他說，“真相我已經告知了。現在，我需要知道諸位的想法。”
他看向左手邊第一個將領——蘇角。
“蘇將軍，你怎麼看？”
蘇角冇有猶豫：“趙高狗賊，人人得而誅之。公子是陛下的長子，是大秦的太子，理應繼承大統。末將願隨公子南下，誅趙高、清君側！”
“好。”李承乾點了點頭，看向下一個人。
“王將軍？”
王離——王翦之孫，蒙恬的副將之一——猶豫了一下。他的立場很關鍵。王家三代為將，在秦軍中威望極高，他的態度會影響很多人。
“公子，”王離斟酌著措辭，“末將以為，此事還需謹慎。探子的訊息雖然可信，但畢竟不是親眼所見。趙高和李斯位高權重，如果貿然南下……”
“王將軍的意思是，等拿到確鑿證據再動手？”李承乾問。
王離冇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王將軍，”蒙恬忍不住插話，“等拿到確鑿證據，公子的腦袋早就落地了！”
“蒙將軍，我不是這個意思……”王離辯解道。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好了。”李承乾抬手製止了兩人的爭執，“王將軍的顧慮有道理。趙高和李斯掌控朝堂，我們如果貿然南下，很可能被扣上‘謀反’的帽子。到時候，不僅救不了大秦，反而會害了跟隨我們的將士。”
王離微微點頭，似乎冇想到太子會理解他的顧慮。
“但是，”李承乾話鋒一轉，“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趙高的使者還在驛館，三日之期已到，我必須在今天給他一個答覆。如果我奉詔自儘，那就正中趙高下懷。如果我不奉詔，趙高就會知道事情敗露，可能會提前動手。”
他看著王離：“王將軍，你覺得該怎麼辦？”
王離沉默了。
帳中所有人都看著他。這是一個關鍵的時刻——如果王離選擇退縮，很多觀望的將領也會退縮；如果王離選擇站在扶蘇這邊，那就等於給了所有人一個訊號：王家支援太子。
“公子，”王離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末將有一個條件。”
“你說。”
“公子南下，不是為了奪位，而是為了覈實真相。如果到了鹹陽，證實陛下確實立了胡亥為帝——公子必須退讓，不得起兵相爭。”
李承乾看著他，然後緩緩點頭：“我答應你。”
王離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緩緩跪下：“末將願隨公子南下。”
有了王離的表態，其他將領也紛紛表態。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支援扶蘇——不是因為扶蘇有多大的魅力，而是因為“趙高篡位”這四個字，足以讓任何一個秦軍將領血脈僨張。這些將領跟隨秦始皇征戰多年，對大秦的忠誠深入骨髓。他們可以接受一個嚴苛的皇帝，可以接受一個暴虐的皇帝，但不能接受一個靠篡位上來的皇帝。
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
“末將不能從命。”一個叫李由的將領站起來，臉色難看，“公子，末將的父親……”
李承乾認出了他。李由，李斯的兒子。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李由。李斯是趙高篡位的同謀——這個訊息已經在帳中傳開了。李由作為李斯的兒子，處境可想而知。
“李將軍，”李承乾的聲音很平靜，“你有什麼想說的？”
李由咬了咬牙：“公子，末將不知道父親做了什麼。末將隻知道，末將是大秦的將領，是公子的部下。如果公子要南下，末將……末將不能跟隨，但也不會阻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末將請求……解甲歸田。”
帳中一片寂靜。
李承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李將軍，你是你，你父親是你父親。我不會因為李斯的所作所為而怪罪你。”
李由的嘴唇抖了抖，冇有說出話。
“但你要解甲歸田，”李承乾繼續說，“我答應你。你走吧。”
李由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大步走出帳外。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麵時，李承乾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帳中剩下的人，都選擇了留下。
二十餘名將領，代表著三十萬大軍的意誌。李承乾環視一週，看到的是憤怒、悲傷、決心和期待。這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身上，就像當年東宮的那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李承乾身上一樣。
但這一次，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諸位將軍，”他站起來，聲音堅定，“我扶蘇在此立誓——此行南下，不為皇位，不為私利，隻為查明真相，為大秦討一個公道。”
他頓了頓。
“若父皇確有遺詔立胡亥為帝，我扶蘇甘願退讓，絕不連累諸位。但若趙高篡位屬實——我扶蘇必誅此賊，以告父皇在天之靈！”
帳中響起一片鏗鏘之聲——將領們紛紛拔劍出鞘，劍尖指向天空。
“誅趙高！清君側！”
怒吼聲衝出營帳，在夜空中迴盪。
李承乾站在帳中，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呼喊，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