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懂事地拿起兩個空碗去洗,李夢撐著門框站了起來。她看到陸峰的鍋裡正煮著一小鍋顏色可疑的深綠色菜糊,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一陣青草和澱粉的味道
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又“咕嚕”了一聲。
陸峰似乎沒聽見,也可能隻是裝作沒聽見。
李夢趕緊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那個……陸哥,我要處理一下傷口,你……先別進來,行嗎?”
陸峰攪動菜糊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隻低低“嗯”了一聲。隨即,他用下巴指了指灶台邊一個還算乾淨的破鐵盆:“裡麵是剛燒開晾了一會兒的,還有點燙,你……清洗一下傷口再上藥。”
“謝謝!”李夢心頭一暖,連忙道謝,忍著痛端起了那個沉甸甸的盆。
回到屋子挪開出一塊空地,搬來小木墩當凳子,她背對著門,咬著牙,一點一點將那件與傷口黏連在一起的破爛上衣剝離下來。最嚴重的是腰側那三道野雞爪留下的撕裂傷,差不多有手掌寬,凝固的血痂把布料和皮肉死死粘在一起。每撕開一點,都伴隨著新的刺痛和滲出的血珠。
她動作盡量快,用盆裡溫熱的水浸濕破布,擦拭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汙水混著血絲和塵土,很快將盆裡的清水變得渾濁不堪。
最後,她將那片珍貴的刺兒菜在空碗裡仔細搗爛,碾出深綠色的草汁,忍著刺痛,一點點敷在腰側最深的傷口上。接著,她從床單邊緣剪下相對乾淨的一條布,當做繃帶,咬著牙,將傷口緊緊裹好。
做完這一切,已是滿頭虛汗。
看著那件剛脫下來的衣服,她實在沒有勇氣再把它穿回身上。猶豫了一下,她乾脆將被單扯出來,裹在身上,暫時充當蔽體的衣物,打算稍後去把臟衣服洗了。
當她裹著床單、臉色蒼白地走出窩棚時,看到陸峰已經坐在了一旁的小凳上,而李曉正捧著一個碗,小口小口地吃著裡麵墨綠色的菜糊,吃得格外認真。
聽到動靜,李曉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食物,就急急地解釋:“姐!是陸哥哥說他吃不完了,讓我幫忙吃完的!”
李夢愣住了。在這個為了一口吃的能打破頭的棚戶區,“吃不完”這三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和善意。
她看向陸峰。男人側對著她,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側臉線條在灶火餘燼的微光裡顯得有些生硬,似乎並不想承接她的目光。
李夢沒有說破。她隻是走到他麵前,站定,裹緊了身上的床單,非常認真、非常鄭重地看著他,說:“陸峰,謝謝你。”
謝謝你在狗尾草林救了我。謝謝你默許我們姐弟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容身。謝謝你這一碗菜糊,不僅餵飽了一個孩子的肚子,更小心翼翼地護住了他敏感的自尊。
陸峰終於轉過頭,目光在她蒼白卻異常明亮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回她裹著的床單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謝什麼。就是煮多了。”
李夢沒有再說什麼。有些恩情,記在心裡比掛在嘴上更重。在她跌入深淵、幾乎放棄的時候,是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一次次伸出了手。
這時,李曉已經吃完了最後一口,滿足地舔了舔嘴唇,跑過來接過李夢手裡那團臟衣服:“姐,你去躺著!我來洗,我肯定能洗乾淨!”
看著弟弟突然煥發出活力的臉龐和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李夢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了一些。她摸了摸李曉枯黃的頭髮,點了點頭。
回到悶熱依舊的窩棚,躺在已經沒了被單、直接接觸粗糙褥子的地鋪上,身體的疼痛和疲憊依舊清晰。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陷入昏睡。
棚外,是李曉蹲在水桶邊認真搓洗衣物的細碎聲響,中間夾雜著陸峰偶爾添柴、撥弄火堆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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