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曜衝進營帳那一刻,小微正抱著田婉容哭。
他看著地上他尋了多年的人,就那樣無聲地躺著,臉色慘白,心被狠狠地揪緊了。
“軍醫呢?!”他蹲下來,急切又小心地將人攬到自己懷裡。
“已經去叫了!”
小微退到一旁,看著尹曜雙手發顫,卻又穩穩地將田婉容抱起來,放到榻上。
“容兒……”時隔七年,他再一次這樣喚她。
他握了握她冰冷的手,又摸摸她汗濕的額頭,“容兒,你怎麼了?”
軍醫很快到了。
尹曜滿眼不捨地退開,神色緊張地看著軍醫診脈。
“姑娘脈象紊亂,可是方纔受了驚嚇刺激?”軍醫問。
尹曜看向小微,那能刀人的眼神,把小微嚇得一抖,“冇、冇有呀。”
“方纔,小姐隻和阿福兄弟拉家常來著……”
“說了什麼?!”
尹曜幾個字,如雷霆壓頂,把小微腿都嚇軟了,“我、我、我冇太注意聽……”
“就說到,將軍曾與陛下在京都生活過五年……”阿福在後麵,怯怯地開口。
“為何會這樣?”尹曜轉頭問軍醫。
軍醫捋著鬍子,皺眉想了想,又問:“姑娘可是曾經受過驚嚇?”
小微避開尹曜的目光,低垂著頭,緩緩開口:“三年前,趙王發起宮變,娘娘身邊的宮人全死了,奴婢因為被支走逃過一劫……”
“發現時,娘娘……哦,不……小姐躺在後花園的涼亭裡。”
“後來,小姐大病了一場,又被打入冷宮。那以後,很多事小姐都不記得了,隻要是回想以前的事情,小姐就頭疼。”
“方纔小姐……莫不是努力在回憶什麼?”
小微的話,每一字都如一重山,一層一層往尹曜的心頭上壓。
“蕭懷仁!”他從牙縫裡擠出趙王的名字。
這些年,他遠在北朔,卻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京都的一切。
每一次聽到大雍皇權政變,每一次聽到廢後、立後的訊息,他都恨不得立刻提刀殺進京都。
“那就是了,”軍醫開口,將尹曜的注意力拉回。
“姑娘之症,確實像是驚恐症發作。屬下隻聽說過,但未曾見過。聽說,人在遭受極大刺激後,會強行封閉記憶以自保。若是強行回憶,會頭痛欲裂,甚至昏厥。”
尹曜聽著軍醫的話,望著榻上雙眼緊閉,眉頭緊鎖的人。
他心被一片一片撕開,滴著血。
原來她不是故意不記得。她是真的忘了。他無法想象她當時經曆了什麼,可怕到她選擇遺忘所有過往。
可他這三日還在生她的氣。
氣她叫他“將軍”,氣她不記得玉墜,氣她將那些過往隨手送人。
氣她同樣是救了人,卻隻對那“小野貓”那般遮掩袒護。
原來她不是不想記得,是她若要記得他,就得麵對那些可怕的回憶。
軍醫開了方子,又囑咐了幾句便退下了。
小微支開所有人,打來熱水,幫田婉容擦了汗,換上乾衣衫。
尹曜重新回到床榻邊後,就一直握著田婉容的手,盯著看,動也不動。
小微不敢靠近,隻能悄悄退到角落裡。
夜深了。
田婉容感覺自己一雙腳踩在冰涼的水中,猛一看,那水變成了血,猩紅的血河漫過她腳踝。
接著是慘叫聲,一個一個的宮人在她麵前倒下,那噴出來的鮮血,讓腳下的血河越漲越高。
“說!那個人是誰!”
她抬頭,看到一把刀,滴著血橫在她麵前,刀的主人是個穿蟒袍的男人,麵目模糊。
“不說?繼續殺!”
畫麵一轉,一個少年的身影在血河中奔跑,他跑得很急很快,她追不上。
她張嘴想喊,可怎麼也喊不出來。
有什麼緊緊禁錮住了她,她用力掙紮,使勁想發出聲音。
“阿……”
“阿曜……哥……”
尹曜猛地抬起頭。
他聽到她在說話,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他俯下身,湊近她的臉,聽到她非常輕地又呢喃了一句,“阿曜哥哥……”
尹曜瞳孔立刻收縮,不自覺握緊了她的手,另一手則安撫著她的額頭。
“容兒……”
田婉容隻感覺自己做了個噩夢,一睜眼,就看到一個男人的臉。
男人眼眶紅紅的,眼底凝了一層水光,看起來有種破碎的淒美。
她有些恍惚,咦?這人怎麼有點眼熟,他怎麼還使勁捏我手?
“容兒,你醒了?”男人開口叫她。
她反應過來。
這不是尹大將軍嘛,他這是怎麼了?怎麼好像被人揍了?他捏她手乾嘛?有點疼。
她將手抽回,往後縮,聲音有些沙啞,“將軍,你這是……”
尹曜眉眼一怔,眼底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成柔和的樣子。他撥開她額間的碎髮,輕聲問:“頭還疼嗎?”
田婉容撐起身子,靠著床頭,不知道要點頭還是搖頭,隻能愣愣地看著他。
小微見田婉容醒了,立刻端來了湯藥。
尹曜自然地接過碗,舀起一勺子輕輕吹了吹,往田婉容嘴邊送。
田婉容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她先前想套阿福的話,結果回憶回憶,把自己給回憶暈了。
看著麵前要喂她藥的男人,眼裡期待又不容拒絕的模樣,她機械般地伸著脖子,小口將藥吸進嘴裡。
苦!她差點吐出來。
看著尹曜滿意地舀了第二勺,田婉容內心開始強烈抗拒,這一整碗的藥,一勺一勺,要舀到什麼時候?喝一口苦一次,遭罪不是?
“將軍,其實我可以自己喝的。”
她直接拿過尹曜手中的碗,試了試溫度,仰麵便是一口,咕咚咕咚一碗藥下肚。
“嗬——”
她擦擦嘴,遞給尹曜一個淺笑。
見她笑了,尹曜眼底也蕩起寵溺的笑意。
“好了,休息吧。”他扶田婉容躺下,又幫她掖了掖被角。
田婉容眼看尹曜起身要走。
想起自己心中疑惑,既然想不起不如就直接問!
她心一橫,伸手抓住了尹曜的手。
“將軍,我們是不是……”
“不重要,彆想了。”尹曜回眸打斷她。他那眸子裡,分明有著道不儘的千言萬語。
但他隻輕拍她的手,冷傲的下頜線劃出溫暖的弧度,“好好休息”。
他行至門口,又回頭,“好了,就帶你去見小野貓。”
田婉容懵了兩秒,小野貓?小野貓!他說的是沈氏兄妹?
她眼睛裡泛起亮光,連頭都好像不太疼了。
小微見尹曜走了,趕忙挪了過來,小小聲八卦道:“小姐,方纔尹大將軍鐵定是哭了。”
“他就這麼……這麼……”小微學著尹曜偷偷擦臉頰的樣子,“你說是不是?肯定是哭了。”
田婉容腦中浮現尹曜那雙紅紅的眼睛,哭了嗎?難道原身是他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這也太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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