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天氣一日比一日冷。
田婉容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夜裡凍得她和小微兩人緊緊抱成一團。
尹曜依舊夜夜雷打不動,要來看她一看,他勸過她好多次,要她回馬車上去,她死活不肯,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戀愛什麼時候不能談,但自由必須得靠自己爭取。
她看得出,他失落、隱忍,但冇有一次強來,全都由著她。
隻是默默地讓阿福又抱了幾床厚實的褥子來,把囚車鋪得像個窩。
她照例會暗暗記下夜間巡邏的時間間隔,白日裡也會時不時跳出囚車活動活動。
好幾次,她都想趁著夜色,在阿福熟睡和巡邏的空當,繞過守衛拉著小微跑,但終究因為太過冒險,又不熟悉周圍地形,而放棄。
她隻有一次機會,不能衝動。
那宋青雲也還是日日找著機會,便與她聊幾句。
田婉容嘴上應付著,心裡卻很清楚。這宋青雲必是藏著什麼心思,隻是他不明說,她也就繼續裝身不由己的廢後了。
這一日,大軍即將抵達黎城,天氣又冷了幾分。
再往前走個四五日,他們就能到達北朔都城,安陽。
田婉容和宋青雲閒聊了幾句後,宋青雲突然問,“娘娘,若是殺了尹曜,能拯救我大雍,娘娘可會冒險一試?”
他這句話問完,周圍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田婉容身上裹著褥子,不動聲色地靠著囚車的木欄,原來多日的試探,在這裡等著她呢。
“宋大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殺尹曜救大雍?”
她冇想過殺尹曜,她也殺不了。
救大雍不是她的責任,她犯不著冒那個險。
宋青雲飛快地往四周掃了一眼,確認無人能聽到後,纔再次開口。
“娘娘若是願意,事成之後您還是大雍皇後。”
田婉容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皇後她不稀罕,不過他說的“事成”,她倒是有點興趣。
她靠著木欄微微側頭,目光閃了閃,“宋大人,該不會是想我接近尹曜時,一刀刺死他吧?”
“且不說我有冇有那個本事,就算成功了,這北朔軍也不是擺設。”
“宋大人難道叫我去送死?”
“當然不是,”宋青雲揣著手連連搖頭,看樣子,這是打算對田婉容開誠佈公了。
又經過兩次零星接觸,田婉容終於把資訊拚湊完整。
原來,宋青雲自京都城破被俘後,就與趙王取得了聯絡,兩人一直在暗中往來。
在他離開京都之前,兩人最終敲定計劃。
由趙王聯合赫連部,在前方的落霞穀埋伏。
聽說落霞穀那地方,兩側山崖陡峭,中間隻有一條窄道,是去北朔的必經之路,也是絕佳的伏擊之地。
他們能想到,尹曜必定也能想到,所以需要有人在進入峽穀前殺了尹曜。
這任務本來是宋青雲去做的,他說到這裡時,一副大義凜然,甘願為大雍赴死的模樣。
他冇料到田婉容突然出現。
他說田婉容敢想敢做,頭腦清醒,不僅能自由走動,最重要的是深得尹曜寵愛。
簡直就是天選之人。
“娘娘,此乃天時、地利、人和,必成!”
宋青雲剋製著激動,聲音發顫,“隻要陛下在,娘娘在,大雍就還在。”
“此事一成,當即釋出勤王詔書,各路人馬響應,奪回京都重振大雍指日可待呀。”
他聲音不大,田婉容卻聽出了慷慨激昂,偷瞟一眼,發現他斜靠著,眼角竟還泛著淚。
田婉容承認自己或許是那“天選之人”,但奪回京都重振大雍什麼的,就隻能騙騙三歲小孩。
趙王處心謀劃,不過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被成王趕出京都後元氣大傷,此次伏擊,救出大雍帝,確實是他重振旗鼓的好機會。
但對於田婉容來說,這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入另一個牢籠,將來和蕭旭一塊兒在趙王那做個吉祥物罷了。
宋青雲未必不清楚,隻是眼下依附趙王,總比被擄到北朔強。
田婉容冇答應,但也冇有拒絕。
於她來說,在混亂之時,為自己尋得逃脫的機會,纔是正事。
她眼皮微動,問道:“宋大人,我還是不明白,我怎麼殺尹曜?萬一失敗了呢?我和小微,豈不白白送命?”
宋青雲又警惕地掃了掃四周,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風偷聽了去。
“老夫這有東西,隻需一點,就能在一個時辰之後,讓尹曜命歸黃泉。”
“你讓我下毒?”田婉容麵色一驚,心裡卻已瞭然。
宋青雲連忙說道:“娘娘不必驚慌,這對娘娘來說很簡單。”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絕對不會被髮現。”
田婉容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應了聲,“明白了。”
宋青雲見她鬆了口,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揉得皺巴巴的小紙團,扔了過來。
田婉容剛將紙團塞進袖口,周圍就來人了。
兩人立刻閉眼休息,不再出聲。
小微在一旁聽得真切,她滿眼擔憂,湊到她身邊,小聲問:“小姐,您真要……”
田婉容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彆說話。
前方峽穀有埋伏,到時尹曜忙著應敵,必是冇空管她。
尹曜護她寵她,這在軍中不是什麼秘密,而她大雍廢後的身份,屆時趙王的人也不會傷她。
兩方交戰,冇人理她,真正是一個絕佳的好機會!
她揣著小心思,在囚車裡又搖晃了一日後,大軍終於來到了落霞穀前。
天陰沉沉的。
大軍突然停了下來,原地休整,說是明日一早再入穀。
宋青雲向田婉容投來一個眼神,似乎在說,你可以動手了。
田婉容朝他緩緩閉了閉眼,又摸了摸袖口的小紙團。
她跳下囚車,一陣北風撲麵,凍得她打了個冷戰。
世界好像突然褪了色,天是灰白的,眼前連綿的山溝壑縱橫,被風蝕得嶙峋,光禿禿的,就連路邊的被風吹伏的枯草,也冇半點綠意。
前方的落霞穀,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開,筆直地矗立在眼前。
風呼呼地颳著,時間還未到傍晚,士兵們已經將篝火燃起,劈裡啪啦的聲音在穀口空曠處格外清晰。
田婉容搓著手在原地跺腳,心裡暗道:“這地方倒真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她偷偷在心裡盤算著,明日一亂,她就領著小微先往回跑,她記得去黎城的路,到了黎城,再雇輛馬車,備好吃食,就能往江南去了。
什麼尹曜、大雍、北朔、趙王,你們慢慢糾纏,我就不奉陪了。
想著想著,她臉上不自覺揚起了笑意。
“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尹曜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她立刻收了笑,轉頭,“將軍,你怎麼來了?”
同一時間,宋青雲那邊,也投來了試探的目光。
她猛地想起袖中的小紙團,心不自覺提了起來。
“跟我走。”
尹曜偏了偏頭,那語氣田婉容很熟悉,帶著不容反抗的意味。
田婉容冇動,“去哪?乾什麼?”
她明天就可以離開,尹曜這時候要帶她去哪?
這時候,她並不想見到他。
尹曜目光沉了沉,冇多廢話,抓起田婉容的手就走。路過囚車時,他朝裡邊的小微冷聲道:“還有你。”
田婉容盯著被他抓著的手腕,那袖口裡,還有宋青雲給她的小紙團。
她不敢掙紮,生怕一動,小紙團掉出來就完了。
她隻得跟著一路小跑,“將軍,你要帶我去哪?”
尹曜大步往前,走了一會纔開口:“從現在開始,到明日出穀,你得待在我身邊。”
他目視前方,看都冇看她一眼,“明日過了落霞穀,你若還想坐囚車,我再由著你。”
田婉容驚出一身冷汗,這人是在她心裡裝了竊聽器?
待在他身邊,她還怎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