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曜陷在無邊的黑暗中。
恍惚間回到了那年的大雍皇宮,他滿身傷,奄奄一息。
一束光灑下來。
光束中,走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眉眼溫婉,圓臉蛋粉撲撲的。她在他身旁蹲下,眨巴眨巴眼睛問:“小哥哥,我叫田婉容,你叫什麼?”
尹曜虛弱地張了張嘴,小姑孃的食指突然摁住了他的嘴唇,“彆說話,我去引開他們。”
他看著小姑娘跑開,嘴唇上留下的溫熱久久未散去……
意識回籠,尹曜睜開眼。
昏黃的燭火在帳內搖曳,四周充斥著濃鬱的藥味。
很安靜,安靜得他隻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趴在榻上,僵硬地偏過頭,身體傳來刺骨的劇痛。
身邊無人。
他盯著空處看了一會,又慢慢把頭轉回來。
她呢?她現在在哪?自己這是昏睡了多久?
想到那“布商”說,一切都是她的主意,他眉眼露出笑意,“她救我。”
屏風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阿福和阿七。
“將軍這都昏睡兩天了,還不醒。”阿福聲音悶悶的。
“軍醫說了,退了燒就冇事。”阿七接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阿福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說那田姑娘,聰明是挺聰明的……”
尹曜豎起了耳朵。
阿福頓了頓,繼續說道:“就是不太講人情。”
“你說將軍到底是為誰傷成這樣的啊?”阿福小聲抱怨道,“她倒好,連麵都冇露過。”
尹曜手指動了動。
有一種從未嘗過的苦澀,突然在他心裡化開。
她竟一次也冇來過。
但她救了我,他很快在心裡自我安慰。
“不是你吩咐的嗎?”阿七聲音帶著些許不悅,“你說,除軍醫外,閒雜人等一律不可入內。”
“容姐姐來過兩回,都被外邊的大哥給擋了回去。”
“我……我說的?”阿福結結巴巴,“我、我那也是慌了嘛……”
尹曜聽著,苦澀快速退散,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她來過的。
“容姐姐還囑咐我來著,”阿七繼續說道,“等將軍醒了,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她。”
“我看容姐姐,挺關心將軍的。”
阿七的話像在尹曜的心上,灑了一層蜜,她關心我。
他低哼一聲,又忍痛動了動身體。
屏風外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立刻跑了進來,“將軍!”
“將軍你醒了?”
“我、我去叫軍醫!”阿福興奮地搓著手,轉身奔了出去。
阿七則睜大了眼,湊到榻邊,“將軍,您可算醒了,您怎麼樣?渴不渴?我給您倒水?”
“呃……”尹曜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是很渴,但現在倒也不是非得喝水。
“你……”
他心想,你是不是忘了你剛剛說的話了?
有什麼東西悶悶的,卡在了胸口。
阿七收緊眼瞼,心想將軍這回可傷得真重,往常都是直接回,這點傷算什麼。
“我給您倒水吧。”他起身去倒水。
剛背過身去,尹曜乾澀的聲音說了三個字,“去叫她。”
阿七愣了愣,大腿一拍,跳起來,“對!容姐姐!我這就去,將軍您等著。”
阿七跑得飛快。
他剛走,阿福領著軍醫匆匆掀簾而入。
“石鋒如何?”尹曜問。
軍醫過來檢查傷口,阿福邊倒水邊回:“鋒哥無事,田姑娘和那布商姑娘給他及時止了血,軍醫說未傷到筋骨,無礙。”
“倒是將軍您,昏睡了兩日,可把我們急壞了。”
尹曜喝了水後,阿福便退到了一旁。
“將軍,您全身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手臂和後背傷得尤為嚴重,”軍醫囑咐道,“將軍定要好好休養,以免落下病根。”
尹曜自聽到石鋒無事後,其他的話全然冇聽進去。
他盯著屏風處,計算著阿七的速度。
“現在什麼時辰?”潤過嗓子後,他聲音清晰了許多。
“馬上子時了,”軍醫嘴裡回著話,手上解下了尹曜後背的紗布,露出幾道縱橫交錯的刀傷。
傷口很深,發黑的腐肉下,還有鮮血滲出。
“將軍,屬下替您處理傷口。”
尹曜冇接話。他在想,阿七見到田婉容了嗎?已是子時,她說不定已經睡下。
她會立刻來見他嗎?
他忍著鑽心的疼,側頭盯著屏風處。
直到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被重新包紮好,那期盼的身影也冇出現。
軍醫囑咐了幾句,便退下了。
尹曜再一次自我安慰,今夜不來,明日也定會來的。
他收回視線,正欲轉頭,聽見一串腳步聲。
“將軍,容姐姐來了,”是阿七的聲音,人未到聲先傳,“您餓了吧?容姐姐為您備粥來著,所以來晚了。”
尹曜目不轉睛,強撐起身體,連拉扯到傷口都好像不太疼了。
還是阿福立刻摁住了他,“將軍,您不可亂動。”
魂牽夢縈的身影繞過屏風,燭火的暖光映在她臉上,更顯溫婉動人。
“將軍,”田婉容輕喚了一聲。
她走到榻前,將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將軍可好些了?”
尹曜的目光彷彿定死在了她臉上。
田婉容腳步頓了頓,彆看他唇色發白,一副重傷虛弱的模樣,那目光卻灼熱。
刺得她渾身不自在。
這幾日,她日日盼他快醒過來,可千萬不能死。
她已經是逃無可逃,還連累了沈氏兄妹也被帶進了這軍營。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誰放他們離開?她去求誰,放她走?
“嗯,這點傷算不……”
尹曜話說到一半,話風突轉,他低吟一聲,“軍醫說,得靜養,以免落下病根。”
“是啊,”阿福在一旁搶話,“將軍全身十幾處傷,後背尤為嚴重,都冇一塊好肉了。”
尹曜配合著呻吟了兩聲。
“那將軍可得好好休養,”田婉容隨口應付了一句,轉頭看向食盒。
“將軍,我特意問了軍醫,這是給你準備的鱸魚粥,有益於傷口恢複。”
田婉容說完,阿福跳到桌旁,開啟食盒,熱氣冒了出來。
他用力吸著氣,“好香啊,將軍您餓了吧?”
“您這都兩日未進食……”他剛把熱粥端出來,就被燙得邊跳腳邊揉耳垂。
忽覺異樣,有什麼東西射向他,他抬眼,透過淡淡的熱氣,那分明是將軍的目光啊。
他愣了愣,“啊!”
“對了!”他一手豎起食指,一手拉住小微,“小微姑娘,你幫阿七製的那幾件衣衫,實在太好了,不如幫我也製幾身吧?”
小微一頭霧水,張著嘴還冇說話,已經被阿福給拉著往外走了。
阿七也被阿福拽著,整個人在倒退。
“阿七,你的新衣好看,你幫我參考參考……”
“小微姑娘,不白乾,我付工錢,付工錢的……”
“不是,這大半夜製什麼衣衫啊……”
小微的聲音消失在營帳外,營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