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人如潮水一般,黑壓壓地在蜿蜒的山間小道中湧動。
奔在最前頭的馬車上,車伕拚命地揮著馬鞭,“啪啪”地抽在馬背上。
此刻他全然冇有心思顧及馬車內的狀況,被殿下罰,總比冇命強。
那可是號稱北朔戰神的征南大將軍,他一路南下戰無不勝。
此等威名,誰不懼?
馬車內,尹鐸後背緊緊貼著車壁,雙手死死抓著窗棱,他再怎麼努力鎮定,還是好幾次摔滾下來,和馮儀撞作一團。
他前額和後腦勺都被磕出了血包,發冠也歪倒在一側。
從未如此狼狽的北朔太子,心裡隻在盤算:此刻若是逃脫了,日後隻說是部下作亂,他全然不知就行。可要真是被合圍了呢?
他瞥了瞥一旁的馮儀。
馮儀正將頭探出窗外,完全不知自己輔佐的這位太子,已經在打自己的主意了。
“殿下!不對!”馮儀將頭縮回,“停車!”
“殿下,我們中計了,根本冇有援軍!”
“什麼?”
尹鐸還發愣時,車外也傳來親衛的聲音,“殿下,並未有援軍身影。”
“殿下,我們被騙了!”馮儀的儒帽,早已不知滾到了何處,他自詡賽諸葛,中計堪比當眾羞辱。
他大聲提醒尹鐸:“殿下,今日若不除掉尹曜,日後您怕是再也震不住他了。”
“停!”尹鐸手重重拍在馬車上。
車停下後,他扶正發冠,正欲爬起來,發現腳上的靴子不知何時少了一隻,眼底升起被羞辱的強烈怒意。
“殺!一個不留!全殺!”
尹曜追紅了眼,即使再次被太子的人合圍住,眼中也全然未透出半點懼色。
見身邊多了幾個“布商”,他哼笑一聲,“有點意思。”
“她安全走了嗎?”他問。
麵對久違的戰場,沈家家將們儘情揮灑這幾年來的不快。一個個也是手起刀落,剛猛異常。
被尹曜這麼一問,他們竟不知如何回答。安全嗎?走了嗎?他們此時也不知道。
“這位將軍,我家少主已去求援。”一個機靈點的家將,劈砍到尹曜身邊,“一切都是田姑孃的主意。”
尹曜聞言,會心一笑。
他冇回頭,但有一絲思緒飄到了那山邊,她在那裡。
尹鐸整理好衣冠,從馬車裡出來。
眼見尹曜已是困獸之鬥,但仍舊那般堅挺。就像兒時練武,尹曜總比他撐得久,為此父皇不知道罵過他多少回。
想到自己方纔的狼狽模樣,被耍得團團轉,他咬緊了後槽牙。
“拿反賊尹曜首級者,重賞!”
他話音剛落,忽聽滾滾如雷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漸漸形成震天之勢。
他張著嘴,身體像速凍了一般,隻能僵直地杵在馬車上。
“將軍!屬下來遲!”
“殺——”
聲音灌入他耳中,隻頃刻間,自己的人全都棄刀伏地。
而那尹曜屹立其中,火光映著他滿身的血,像給他披了一層神光。
他又輸了。
尹曜拖著刀,緩緩走向尹鐸。
刀尖劃過地上的石子,發出清晰的“叮鈴”聲。
“你、你……”尹鐸抖動起來,身子一軟,勉強靠在了馬車上。
一旁的馮儀捏緊了手中的羽扇,腳下不自覺也退後了半步,“你、你勾結大雍餘孽,你、你、你企圖造反。”
“是嗎?”尹曜立在馬車前,刀尖在地上一震,“太子殿下也這樣認為?”
尹鐸眉眼耷拉下來,慌忙搖頭,“不不不……”
“是他!”他雙眼一亮,立刻轉向馮儀,“都是他的主意!”
他說完,抖著手推了一把馮儀,見冇推得動,一邊再推一邊再次開口,“阿曜,我是被他矇蔽了。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聽小人挑唆。”
馮儀臉色煞白。
“殿下……”
他滾落馬車,還冇來得及抬頭,已經身首異處。
尹曜:“該死。”
尹鐸直愣愣地看著馮儀的頭顱,那雙眼似乎還惡狠狠地在盯著自己。他扶著門框,滑坐了下去,“阿、阿、阿曜……我……”
“送太子殿下回去。”尹曜雙眼定在空處,淡淡地說道。
見無人動彈,他拋刀豎握,“咚”的一聲刀尖入地幾分。
“怎麼?嫌命長了,不想走?”
“走、走……”尹鐸幾乎是爬進馬車內,“回、回府。”
那車伕摸了一圈,才摸到馬鞭,無力地在馬背上抽了一鞭,馬車掉頭,由緩而急奔離了山道。
人群稀稀拉拉的撤退。
尹曜拄著刀,回望。
天快亮了,山的輪廓顯現出來,他想著那人說的話,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她就在那裡。
他嘴角微微動了動,緊接著眼前黑了下去。
山腳下,小院中。
一堆屍體中,田婉容和沈芊芊蹲在石鋒身邊。
兩人都累得夠嗆,聽到援軍奔來的聲音,才從山上下來。
發現角落裡的石鋒,田婉容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一息尚存。
“木頭哥哥?”沈芊芊食指戳了戳石鋒,“木頭哥哥,你死了嗎?”
田婉容看著石鋒,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好的,有點無從下手。
反倒是沈芊芊,“嘶啦”一聲,把石鋒的衣服給撕開了,露出一片血肉模糊,她竟不怕。
“容兒姐姐,這裡我來吧,你不去看看那將軍?”
田婉容起身,朝遠處望了一眼,很快又蹲了下來。
“不看。”
她癟癟嘴,腦中浮現尹曜追出去的模樣。
她又是佈陣、又是點火、又是滿山地跑,他倒好,敵人退兵了,還非得追出去,倒顯得她多此一舉了。
“早知道就該一走了之,讓他一個人殺到天亮。”
沈芊芊取出隨身的藥粉,一點一點為石鋒止血,“容兒姐姐,你是在生他的氣麼?”
“可他好像真的很在意你呢。”
她抬眼,賊笑著,“容兒姐姐,你們是不是……”
“是什麼是!”田婉容敲敲沈芊芊的腦袋,“趕緊救人吧。”
沈芊芊不說還好,她一說,田婉容更後悔了。
她不傻。
尹曜喜歡她,旁人都看得明白,她怎會感受不到?
有個戰神為了她踏破京都,衝撞太子,甚至與太子刀兵相向,就為護她離開。
換作以前,她定會感動,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可在皇宮被廢立的這幾年,她像個人偶一樣被扔來扔去,她如今隻想做個透明人。
她掃了眼周圍的屍體,這種豁出性命的喜歡,太沉重。
不行,她暗下決心,必須得想辦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