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交易要起風了。
聞珩隻從皇後那一句平淡的話裡，便聽出了整座皇城底下翻湧的暗流。
“你父親七日之前突然昏迷，藥石無醫，如今隻能靠著丹藥勉強吊著命。”
皇後語氣聽似平靜，可眼底深處藏著的焦灼與算計，分毫瞞不過聞珩的眼睛。
皇帝毫無徵兆昏睡過去，未留半句傳位旨意。
即便太子多年儲位穩固，在這生死關頭，其他皇子哪個不會暗生心思？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諸王奪嫡的戲碼，眼看便要重演。
這也是她急召聞珩回來的真正原因。
旁人都說修仙者不涉皇權爭鬥，可她怎麼會不清楚——其他皇子府裡，早暗地裡招攬了不少散修與其它門派修士，個個都在為奪嫡積蓄力量。
而她這個九兒子，自六歲被九玄宗帶走，如今修為深不可測，身後更是站著整個修仙界第一宗門。
論實力，論靠山，都遠非其他皇子府那些“歪瓜裂棗”可比。
叫他回來，就是要讓他撐著太子，把皇位坐穩了。
皇後正準備開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服聞珩站在太子一邊，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剛想訓斥那人，卻見那人居然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內侍總管，正滿頭大汗地奔了進來，臉色帶著驚喜一下子跪了下來，說道、
“皇後娘娘，九殿下！陛下醒了！要九殿下即刻覲見！”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未央宮大殿之中驟然降下。
皇後猛地一怔。
陛下醒了？
還一醒就要見小九？
她心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當即便想派人去通知太子璟兒，讓他搶先一步過來。
可不等她開口吩咐，聞珩已對著內侍總管一點頭。
“前麵帶路。”
話音落，皇後就看見人已跟著內侍總管往外走去。
陸引珠略一遲疑，見聞珩身影已去，又看了一眼殿中神色色變幻不定的皇後，終究還是輕輕牽起小長庚的手，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穿過重重宮闕，氣氛越來越肅穆。
昭陽殿外，侍衛林立，氣息壓抑，似乎就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內侍總管輕輕推開緊閉著的殿門，躬身示意。
“九殿下，請。”
聞珩邁步走入。
殿內光線昏暗，隻在角落點著一盞青銅連枝燈，火光幽幽跳動，投在牆上讓人看不真切。
而龍床之上，正躺著大周的九五之尊。
不過七日功夫，曾經威嚴沉穩的帝王，已瘦得脫了形，幾乎隻剩一把枯骨，麵皮緊緊貼在骨頭上，看著像一具失了血肉的乾枯骷髏，帶著幾分駭人。
可在聞珩走近的剎那，那雙深陷如骷髏般的眼洞裡，驟然射出兩道銳利如金的光芒。
皇帝微微擡手，示意左右宮人將他半扶起來。
然後，他朝著聞珩，顫巍巍卻無比清晰地招了招手。
“小九，過來。”
聞珩依言走近，目光不動聲色地將皇帝的狀況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還在心底揣測，皇帝這應該是驟然染了什麼怪病或者是什麼病毒，才會枯槁至此。
可此刻近距離一看，那副皮囊之下哪裡是病痛，分明是本源被抽乾的死相，像是……像是用自己獻祭了什麼。
心下一驚，他不再猶豫，伸手輕輕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小心引導著一絲極淡、極隱蔽的靈力緩緩探入。
老皇帝沒有躲閃，也沒有阻止，隻是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看著他，默許著他的行為。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兒子，又像是在看這百年皇室裡的救星。
設定
繁體簡體
靈力一入體內，聞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父皇體內……龍氣空了。
身為大周的帝王，他本應該有龍氣護體誅邪不侵，就算是他現在已經奄奄一息也應該有龍氣護身才對，可如今老皇帝的體內卻是空空蕩蕩的，彷彿被人生生抽幹、連根拔起。
經脈乾枯，丹田死寂，僅靠著一口殘氣和高階丹藥勉強吊著命，與活死人無異。
這不是病。
老皇帝渾濁的眼珠靜靜凝著他，見他滿臉驚色，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三百年前，聞家祖先，不過是街邊一個討飯的乞丐。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若不是機緣巧合……”
他輕輕喘息，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帶著瀕死的虛弱，卻依舊堅持著把話給說完。
皇帝的目光飄向遠處，彷彿穿透了重重殿宇，回到了那遙遠的過去。
“三百年前，一位修士路過凡間，見祖先骨相清奇，有帝王之資，卻困於泥途。他與祖先做了一場交易。”
那修士說，他可助聞家問鼎天下，登基為帝，建立皇朝。代價便是——”
皇帝頓了頓，死死盯著聞珩的眼睛，一字一頓，吐出那重如千鈞的兩個字。
龍氣。
“至此之後，歷代天子，需以皇室真龍之氣，供奉那位修士。
修士可隨意取用龍氣，助其修行。隻要大周江山在，這交易便在，龍氣便源源不斷。”
聞珩渾身一震，如遭雷劈。
但老皇帝的話還在繼續。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眼底之中滿是悲傷和無奈。
“那位修士最初取龍氣，極有分寸。隻是略抽幾分，代價也隻是……我聞家歷代帝王，皆無長壽。
我這般歲數已經是用盡了靈丹妙藥的結果了。”
聞珩心頭一沉。
老皇帝如今六十有五了，其實在凡人之中已經壽元不短了，可是他是把延壽丹當糖豆磕的人呀！
“可近些年，他變了。”
皇帝聲音陡然發顫，帶著深深的恐懼。
“他開始大規模抽取龍氣，不再是細水長流，而是近乎掠奪。皇宮龍脈日漸枯萎，大周邊境災荒不斷，朝臣人心浮動，連國運都在快速衰敗……”
“朕用盡了半分，也隻是暫緩了龍脈的枯萎。”
皇帝閉上眼，兩行濁淚滾落。
“若是龍脈枯萎，龍氣被抽幹，大周必亂，諸王奪嫡，外敵趁機入侵，天下百姓要遭大難。”
聞珩望著眼前形同枯槁的生父，喉間發緊。
他一直以為皇家無情，可此刻才懂，這位帝王身上，扛著聞家三百年的債，也扛著天下蒼生。
“所以朕做了最後一件事。”
皇帝猛地睜開眼，空洞的眼窩裡迸發出最後一絲神光：
“朕獻祭了自己全部剩餘氣運，以帝王之血，強行向天道換來了……十五年安穩國運。”
“這十五年，大周不會崩，不會亂，百姓可暫得太平。”
聞珩渾身巨震。
以自身全部氣運為祭，換國祚十五年安穩。
這哪裡是續命，這是以身殉國。
“而你，我的孩子，需要在這十五年之中找到這位修士。斬斷他和大周氣運之間的聯絡！”
話音落下，皇帝的手就重重的落了下去。
最後一口氣息也輕飄飄的散盡。
龍床上的帝王徹底沒了聲息，隻餘下一身乾枯皮囊，和滿殿漸漸冰冷的死寂。
聞珩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老皇帝最後的溫度。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