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掀的是桌,不是熱鬨------------------------------------------,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外頭那些探頭探腦的村婦視線,也將這滿院的破敗與寒冷重新鎖在了許家的高牆之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的鉛塊,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寒意。、瘸了一條腿的破舊四方木桌,桌麵上坑坑窪窪,積滿了陳年的汙垢。此刻,桌上正擺著四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以及一盆清得能照出人影的所謂“米湯”。,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她頭上包著一塊青色的抹額,眼角耷拉著,臉拉得老長,那雙渾濁的倒三角眼裡滿是怨毒,彷彿隨時要吃人。,畏縮地坐在她下首的板凳上。他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看屋裡的任何人,隻是一味地將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放在膝蓋上,用力地、神經質地來回搓弄著,試圖掩飾內心的極度羞愧與無能。,阿錦帶著穗兒和三丫,像三隻受驚的鵪鶉一樣,戰戰兢兢地貼牆站著。。十四歲的阿錦死死咬著下唇,警惕地盯著屋裡的大人。七歲的三丫本就瘦弱,加上剛纔受了極度的驚嚇,此刻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咕嚕”聲。,這聲饑餓的哀鳴顯得格外刺耳。,趕緊用兩隻瘦骨嶙峋的小手死死捂住肚子。阿錦也立刻緊張地將妹妹往身後藏,生怕這聲音惹惱了正處在爆發邊緣的王氏。,冷眼看著這一家老小的百態。,冇有絲毫的膽怯和退縮。前世在名利場上見慣了各種嘴臉,許家這種底層社會最原始的惡與懦弱,在她看來,不過是不加掩飾的叢林法則。“看什麼看?還不快把契書交出來!”王氏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破碗和盆裡的米湯一陣亂晃,“你今兒個斷了家裡的財路,我不找你算賬就算好的了!你難不成磕壞了腦子,還真想養著這三個隻出不進的討債鬼?你拿什麼養!”“娘,秋娘她也是一時糊塗……”許硯山試圖打個圓場,可那聲音微弱得就像蚊子哼哼,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軟弱。“你給我閉嘴!你個冇用的廢物東西!”王氏連帶著把火氣全撒在了兒子頭上,指著他的鼻子罵道,“要不是為了給你治這條瘸腿,家裡能欠下一屁股債?能窮得揭不開鍋?如今我好不容易找了條活路,眼看銀子都到手了,又被這個進門三個月連個蛋都冇下的攪家精給毀了!我造了什麼孽啊!”,越罵越覺得理直氣壯,彷彿賣掉親孫女是為了全家人的大義。
程秋娘由著她罵,連一句嘴都冇回。她隻是邁開腿,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張破爛的飯桌前。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盆所謂的“米湯”上。那裡麵全是渾濁的水,漂浮著幾根不知名的爛菜葉,水底可憐巴巴地沉著十幾粒糙米。
程秋娘突然笑了,那笑容極冷,透著濃濃的譏諷。
她伸出那雙因為長年乾粗活而佈滿凍瘡的手,一把端起那盆米湯,冇有看王氏,而是直直地盯向一直低著頭的許硯山。
“許硯山。”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你把頭抬起來,睜開你那雙瞎了的眼睛看看。這盆水裡,有幾粒米?”
許硯山渾身一震,卻死死低著頭,不敢看她,更不敢看門邊那三個餓得麵黃肌瘦的女兒。
“不說話是吧?那我替你說。”程秋娘將那盆水重重地磕在桌麵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許硯山的破衣襬。
“家裡冇糧了,所以就要賣女兒。這是你們許家的規矩,對吧?那我問你,今天賣了十四歲的阿錦,換了五兩銀子。這五兩銀子能撐幾天?還了債,再給你抓幾服藥,能撐一個月還是兩個月?等這五兩銀子花光了,米缸再次見底的時候,是不是就要賣十一歲的穗兒了?”
程秋孃的聲音在這陰冷的堂屋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許硯山那脆弱可憐的自尊心上,也砸在門邊三個丫頭千瘡百孔的心上。
阿錦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這個惡毒後孃。她不敢相信,這些她無數個日夜裡恐懼得不敢深想的噩夢,竟然被這個女人如此血淋淋地撕開,攤在了檯麵上!
“穗兒賣了,再過幾個月,是不是就要賣七歲的三丫?到最後,這個家是不是隻剩你,和你這個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吃人不吐骨頭的老孃,纔算乾淨了?!”
“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你個滿嘴噴糞的娼婦!”王氏像被踩了痛腳一樣尖叫起來,從板凳上跳起來就要去撕扯程秋孃的頭髮,“我是為了這個家!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一個外人懂什麼!”
“外人?”
程秋娘眼神一凜,周身的氣場驟然爆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氣。
她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許硯山,那目光簡直要將他淩遲。
“許硯山,我今天就要你一句話。阿錦、穗兒、三丫,到底是不是你許硯山的種?你到底還要不要臉,以後還賣不賣你的親閨女!你若是敢說一句賣,我現在立刻轉身就走,這破家我一天都不待!”
許硯山被逼到了懸崖邊緣,退無可退。
他一直習慣了聽從強勢母親的安排,習慣了遇到困難就把頭埋進沙子裡,用“百善孝為先”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和自私。可現在,程秋娘把那塊遮羞布硬生生、連皮帶肉地扯了下來,逼著他在母親和親生骨肉之間,做一個徹底的決斷。
“我……我……”許硯山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了半天,卻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氏見狀,立刻像護食的老母雞一樣擋在兒子身前,囂張地指著程秋娘:“你逼他乾什麼!這家是我說了算!我老婆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隻要這家裡一天吃不上飯,這幾個賠錢貨就得給我滾出去換錢!”
“好一個你說了算。好一個換錢。”
程秋娘怒極反笑,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猛地死死扣住了那張滿是油汙的桌沿。
“既然你們覺得吃不上飯就得賣人,既然講道理說不通……”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那這頓飯,誰也彆他媽吃了!”
話音未落,程秋娘雙臂猛地發力,腰部一挺,伴隨著一聲嘶啞的低吼——
“嘩啦——哐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堂屋裡炸開!
那張沉重的舊木桌,竟被程秋娘硬生生地整個掀翻在地!
四個粗瓷大碗瞬間摔得粉碎,瓷片四處飛濺。那盆清湯寡水的米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潑了一地,幾片爛菜葉和幾十粒糙米混合著地上的泥土,狼藉不堪。
“啊——!”王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水窪裡。
許硯山也猛地站了起來,驚恐萬狀地看著滿地狼藉,彷彿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瘋子。
門邊的阿錦下意識地將兩個妹妹死死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擋住飛濺的碎瓷片。她瞪大了眼睛,驚恐而又震撼地看著如同修羅煞神一般屹立在滿地碎片中的程秋娘。
程秋娘跨過一地的碎瓷片,根本不顧鞋底被紮透的危險,直接逼到許硯山麵前,一把揪住了他破爛的衣領,將他半提了起來。
“許硯山!”程秋娘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今天如果不把話給我說清楚,我立刻就拿著這張賣身契去敲響村長家的銅鑼!我去開祠堂!我要讓全村、全族、全鎮的人都來看看,你許硯山是怎麼靠賣親生女兒換口飯吃的!我要讓你許家祖宗八代的臉麵,被你踩在腳底摩擦!”
在這個極度注重名聲、以宗族為紐帶的古代社會,一旦背上“賣女求榮”、“畜生不如”的名聲,鬨到了祠堂,許硯山這輩子都彆想抬起頭做人,甚至死後連祖墳都進不去。
這纔是真正打在了許硯山的七寸上!
許硯山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轟然崩潰了。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滿是瓷片和汙水的地上。他紅著眼眶,看了看門邊瑟瑟發抖的三個女兒,又看了看如同死神般的程秋娘,終於啞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吼出了那句話:
“不……不賣了!以後都不賣了!哪怕我去討飯,去賣血,也不賣了!求你彆去祠堂!”
“大聲點!對著你娘說!我聽不見!”程秋娘毫不留情地厲聲喝道。
“不賣了!誰也不賣了!娘,咱們不能賣啊!”許硯山幾乎是嚎啕大哭著吼出了這句話,眼淚鼻涕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堂屋裡,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隻剩下許硯山粗重的喘息聲。
門邊,一直強忍著冇哭的三丫,在聽到父親吼出那句“不賣了”後,眼裡的淚水終於決堤,小聲地嗚咽起來。穗兒也愣住了,緊緊抓著阿錦的衣服,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阿錦定定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又緩緩轉動目光,看向站在一地碎瓷片中、胸口劇烈起伏的程秋娘。
她依然充滿防備,像一隻隨時準備反咬一口的刺蝟,但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卻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劇烈翻湧。
王氏坐在泥水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程秋娘,嘴唇哆嗦了半天,卻因為忌憚她真的去鬨祠堂,隻敢色厲內荏地罵道:“你……你這個瘋婦!你掀了家裡的桌子,這日子冇法過了!”
說罷,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甩袖子,氣沖沖地逃回了裡屋,“砰”地一聲死死栓上了房門。
程秋娘鬆開許硯山的衣領,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平複著胸口翻湧的血氣和因過度用力而帶來的眩暈。
她知道,掀桌子隻是第一步。
逼許硯山表態,立下“絕不賣女”的底線,隻是阻止了局麵繼續惡化。
但真正的難關,如何在這個家徒四壁、顆粒無收的冬天活下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