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巔捏著茶勺的手頓了頓,眉梢微挑,將茶勺丟回竹罐,隨手將竹罐的蓋子“哢嗒”一聲扣緊。
“要事?”他嗤笑一聲,隨手把茶罐放在公案一角,那罐子裏的香茶還沒來得及沖泡,罐口卻已漫出了極其清雅的奇異茶香,這茶香混著他身上未散的蒼朮甜香,在暖烘烘的晚霞裡透出了幾分奇異的反差。
沒等他再次開口,石階下便已傳來了錯落的腳步聲。一群人踏著尚未乾透的院內水跡走向了大堂。
這群人為首的是一個名為李嵩的致仕主事(退休官員的主事)。他走在人群的最前方,一身絳色的深衣襯得身形很是清瘦。這衣裳的料子是洗得泛出了柔光的厚繒。領口、袖口分別鑲著一寸寬的玄色絹邊。他腰繫素麵白玉帶,頭上未戴官帽,隻以一方玄色幅巾束髮,發間插著根雕雲紋的木簪,一根鳩杖輕輕地靠在身側,十分謹慎地沒敢隨意落地。
緊隨其後的是落霞城布行行首趙萬山。其體態富碩的身子裹在暗紋錦袍裡,腰間也繫著一條嵌寶石的玉帶,這些寶石五光十色的,看著就可知其價值的不菲。
身為布行行長,趙萬山壟斷了周邊三個縣的綢緞生意,去年靠著“捐輸”軍餉得了個“修職郎”的虛銜,雖是虛銜,可平時縣令見了他都是要客客氣氣的。
他身邊的一個老翁是鄉耆劉承宗。這鄉耆鬚髮皆白,拄著根盤得包了漿的棗木杖,一身素色的長衫漿洗得筆挺,人也是一副老當益壯的樣子。作為城西劉姓宗族的族長,族裏大事小情都要先跟他商量,所以雖是個不起眼的人物,卻活脫得養出了個土皇帝的做派。
而本來不應該出現的一個綽號“吳三指”的訟師此時縮著肩也跟隨在人群之中。這訟師的刀筆極其犀利,其名號在落霞城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人群中其他的小雜魚,還有有如社倉的李掌櫃,武館聯盟盟主周虎之類的人物都呼呼啦啦的尾隨在主要人物之後。
這群人走到公堂前,門口的親兵就將他們全都給攔了下來。
陶巔毫不在意地坐在公案後,啜飲了幾大口親兵剛從牛車裏拿來的龍葵酒,放下酒葫蘆,他吩咐了一聲:“行了,讓他們進來吧。”
於是親兵就將這群人給放了進來。
進來以後,為首的李嵩率先躬身道:“老夫李嵩,攜落霞鄉紳,見過乘風侯爺。”他聲音壓得平和,擺足了十分謙卑的姿態。
他身後的趙萬山、劉承宗等人也都跟著躬身施禮。其他人都很正常,唯獨吳三指垂著眼,看似老實地站著,可其實是在暗地裏觀察陶巔的神色。他是這群人裡最能狡辯的,所以一旦打起嘴仗來,他得第一個衝鋒在前。
陶巔單手拄著公案,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茶盞邊緣,沒應聲,隻是抬了抬下巴。
李嵩這才直起身,鳩杖又點了點地麵,語氣帶著幾分謹慎道:“老夫聽聞侯爺奉旨督種官田,此乃為國為民之大事。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的鄉紳們,“落霞城百姓以種田為主,多佃戶,大半靠租種鄉鄰田地過活。
老夫抖膽說一句,若侯爺這些壯丁盡數征去種官田,鄉鄰私田荒廢事小,佃戶秋收無糧恐起流民,反倒給侯爺添麻煩。
老夫不才,致仕前在通政司當值,曾三回麵聖奏對,深知陛下愛民如子。如若侯爺不棄,老夫願為侯爺協調此間事端,您看,吾等有佃戶之人,每日派半數佃戶去官田,既不違旨,也能顧全佃戶生計,不知侯爺意下如何啊?”
“嗬嗬嗬,侯爺,小人以為李大人所言極是!”趙萬山立刻接話,臉上堆著笑,刻意晃了晃腰間的玉帶,“小的布行雇著五十多個織工,若都去種地,那周邊州縣的綢緞布料供應都得斷掉。小的願捐兩百兩銀子,抵二十個織工的力,侯爺您看如何?”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精算:兩百兩對他不過九牛一毛,卻能保住織工繼續生產,賺的錢遠比捐出去的多。
此時老邁年高的劉承宗也開了口:“啊侯爺~老夫忝為落霞城劉氏族長,雖老朽昏庸,可族裏的數百口人生計確實不能不管的。
劉氏家族田莊眾多,莊中佃戶世代租種族田,若侯爺將其盡數征走,族田荒廢事小,斷了宗族根基卻是事大。
老夫也與李大人一般,請求侯爺恩準,莊子裏每日派三成佃戶去官田,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此時吳三指也上場附和了起來,他聲音帶著幾分陰柔:“侯爺,小人抖膽說上一句,按《大齊律》‘民力不可盡奪’,若強征所有壯丁服役,恐有鄉紳上訴……這,這這,這恐怕會於侯爺仕途不利啊。”他話沒說透,卻暗示自己能串聯鄉紳打官司一起對付陶巔,語氣雖是謙卑,可卻隱隱透著幾分有些成算的威脅。
他們言罷,一旁的社倉李掌櫃也皺著眉地添火道:“啟稟侯爺,落霞城裏的社倉糧隻夠備荒,若佃戶都去種官田,秋收無糧,社倉也會撐不住,到時候災民鬧事,難免會給侯爺添亂。”
而武館盟主周虎則抱了抱拳,語氣硬邦邦的:“侯爺,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所以說出得罪侯爺的話,還請侯爺見諒。
這城中數家武館的弟子每天都要練功護院,還要教鄉民自保,真的是沒時間去種地,小的願派十五個弟子去幫忙,多了恐怕是真的不行。”
其他的鄉紳們也都跟著他們說起了自己的苦衷與難處。
陶巔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嘰嘰喳喳,摩挲著茶盞的指尖終於停下。他的目光從趙萬山掃到吳三指等人,最後落到李嵩的絳色深衣上。
嗬嗬,這群人,有擺老資格的,有炫富抵事的,有靠宗族拿捏的,有拿律法威脅的,還有說自己活不下去的,全是在打著幌子護自己的利益。
明白了這些人的意思,他便直起身,微笑著地邁步從公案後走了出來,一步一步地在這群人麵前來回踱了兩圈:“那麼說,你們都是來替本侯‘著想’的?哈哈哈哈,還有替‘百姓’與‘律法’著想的。這可,真踏馬的有趣啊。”
話音剛落,他便從衣袖中退出兩把金刀,隨手挽了兩個刀花,刺眼的寒光瞬間劃破透入屋中的暖融融的霞光,連窗外的美艷暮色都似被這刀鋒的冷意給壓了下去。
陶巔將雙刀交到一隻手上,然後站在他們的麵前道:“你們還真都是挺瞎的。這荒年的年景睜著一雙狗眼卻是什麼都看不到。還跟本侯談什麼私田、生意和宗族。怎麼?國庫虧空,還不如你們的布行、族田、官司來的重要?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如果軍糧沒了,無人護衛國土,哎?你們前段時間是都沒遭過兵匪之亂吧?一大把年紀了還都揣著個明白裝糊塗。也不知道陛下得知你們的態度,會是個怎麼樣的反應。”
李嵩的臉色微變,他知道陶巔這是要拿皇上來壓他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扛得過陶巔的威壓,可他卻仍強撐著躬身:“侯爺息怒,老夫絕非是不顧及國庫,隻是……”
“隻是你捨不得主事的體麵,那個胖子捨不得布行的利錢,這老登捨不得宗族的權威,賊眉鼠眼像耗子的那個捨不得他能撈到手的銀子。”陶巔打斷他的話,手指彈在刀身上,發出“嗡”的一聲長鳴:“你叫什麼來的?李嵩?你致仕前就撈夠了吧?像個耗子似的勤勤懇懇先把自己家都填滿了。
嗬嗬,你也不用急著爭辯,現在你是不是佔著官府劃撥的養廉田,卻轉租給佃戶收租嗎?我可是知道你們這群人都是這種德行的。
還有那個養織工的,所謂的族老,和這個貌似訟師的耗子精,你們可千萬別讓我查到你們乾過的缺德事。
如果查到了,我就做個好事,把你們都帶到乾京城裏去,讓你們體驗一下刑部大牢住起來是個什麼樣兒的滋味~~~”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嚇得眾人全都瞬間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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