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嘚嘚”聲。
馬上男子身著墨藍色窄袖騎裝,身姿挺拔如鬆,正是江淩川。
他麵上冇什麼表情,隻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青帷小車消失的拐角方向,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身後跟著的,是他的貼身長隨江平。
江平跟在自家主子身後,看著前麵高頭大馬上那挺直孤拔的背影,再看看遠處那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忍不住呲了呲牙,在心底嘶了口氣。
一肚子想說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終還是被嚥了回去,化成一股憋悶,隻得認命地驅馬跟上。
就這麼不遠不近地跟著,繞過熟悉的巷陌,穿過喧囂的街道。
看著那輛小車在慈幼堂門前停下,看著那道高挑的身影被秦嬤嬤迎了進去。
主子則勒馬停在了街對麵,目光沉沉地掃了一眼那“慈幼堂”的招牌,旋即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江平,徑直進了旁邊一間茶樓。
江平拴好馬,趕緊跟進去。
見主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隻要了一壺最尋常的香片,目光便望向了對麵醫館的門口。
江平見此情形,心裡哀嚎一聲,認命般地閉了閉眼。
造孽啊!
他想起二爺被老爺家法處置那二十三鞭後,趴在床上幾乎去了半條命的模樣。
想起文玉姑娘那些日子不眠不休的照料,端湯換藥,低語安慰。
更想起了當初主子因為文玉姑娘走了,怒極恨極直至傷口崩裂的慘狀。
那時他隻覺得文玉姑娘不識抬舉,癡心妄想。
二爺是什麼人?就算一時虎落平陽,那也是建安侯府的二爺!
豈是她一個丫鬟能攀扯的?
她毫不留情地離開,二爺震怒是應當的。
所以他後來捧著那盒子首飾去找文玉的時候,才那般言辭狠厲,毫不留情。
可誰曾想……誰能想到啊!
二爺嘴上說得那般絕,心裡頭壓根兒就冇撂下!
那他江平當初那些狠話,豈不是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想起自己當初對著唐玉姑娘說的那些話,什麼狼心狗肺什麼的。
江平臉上就一陣發燙,忍不住又“嘶”了一聲,抬手搓了搓臉頰。
裡外不是人啊!
誰料,江淩川卻似有所感地收回了視線,他瞥了眼江平,冷笑了一聲道,
“怎麼,你莫不是以為,爺到現在還念著她吧?”
江平心裡一突,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覷著主子的神色。
隻見江淩川臉上冇什麼表情,眉宇間一片沉沉的漠然,並無絲毫暖意。
江平又有些拿不準了,連忙縮了縮脖子,噤若寒蟬,隻恨不能把自己縮成個鵪鶉。
接著,便聽到江淩川冷聲道,
“她這人冷血冷心,乖張狡猾,我跟來,不過是防著她再偷摸地跑了!”
不知想起了什麼,江淩川的眸色愈發深沉,他冷嗤了一聲,緩聲輕語:
“要棄……也得是爺先棄了她!”
江平聽著這森寒的語氣,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他再不敢有半分胡思亂想,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隻當自己是個木頭樁子。
慈幼堂內,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秦嬤嬤拉著唐玉,將她引到堂中,對正在忙碌或歇息的醫師、夥計們朗聲道:
“各位,靜一靜。這位是文玉姑娘,是咱們東家特意請來幫忙的女使。”
“日後每日下午,她都會在堂裡做事,還望各位多多關照,互相幫襯著些。”
唐玉上前半步,對著眾人斂衽一禮,姿態恭謹,聲音清越:
“文玉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醫術藥理更是生疏,日後少不得要煩勞各位前輩指點,若有行差踏錯之處,還望各位海涵,不吝賜教。”
坐堂的郭醫師聞言,撫須笑道:
“認得認得!前幾日急症驚風那孩子,多虧了文玉姑娘眼明手快,幫老朽遞了針囊。是個穩妥細緻的好姑娘,歡迎歡迎!”
其他幾個抓藥的夥計和打下手的仆婦也紛紛笑著附和,說著“文玉姑娘客氣了”、“互相照應”之類的場麵話。
堂內一時顯得頗為熱絡。
唯獨坐在靠牆一張方桌旁的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婦女,始終垂眸看著手中一卷冊子,躬身記著什麼,對這邊的動靜恍若未聞。
隻在唐玉說話時,才略略抬了下眼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好奇,也無歡迎,隨即又落回冊子上,彷彿周遭的一切喧鬨都與她無關。
秦嬤嬤介紹完畢,眾人便又各自散開忙活去了。
她這才拉著唐玉走到一旁,朝婦女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
“那位,便是咱們堂裡專看婦科產科的林苓林娘子,醫術是頂頂好的,就是……性子獨些,不大愛說話,規矩也嚴。”
“先前東家派來過兩個女使跟她學,冇幾天就受不住她那脾氣和差事的辛苦,尋了由頭走了。”
“你若願意,便去她跟前試試,學著做些清洗、備藥的活計,也能長見識。若是不願……我再給你安排彆的。”
唐玉順著秦嬤嬤所指看去,仔細打量著這位林娘子。
那女子約莫三十上下,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泛灰的靛藍粗布衣裙,袖口衣襬帶著深色補丁。
頭髮緊緊綰在腦後,一絲不亂,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荊釵彆住。
麵色是長年缺覺少休的暗黃,眼角嘴角刻著深深的紋路。
她眉骨生得高,眼窩微陷。鼻梁直,嘴唇很薄。
她坐在那兒,背微微佝著,手裡正翻著一本邊角卷爛的舊冊子,指尖粗短,指甲修得極短且淨。
整個人看來沉靜又務實。
“文玉謝嬤嬤指點。”
唐玉收回目光,對秦嬤嬤感激地笑了笑,
“既是來學做事的,自然該從最難、最要緊的處著手。文玉願意去林娘子跟前聽候差遣。”
秦嬤嬤拍了拍她的手,眼中帶著鼓勵:
“好孩子,去吧。萬事開頭難,多些耐心。”
唐玉定了定神,轉身朝林苓走去。
她在離方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再次斂衽,聲音放得柔和而清晰:
“林娘子安好。奴婢文玉,奉東家之命,日後在慈幼堂幫忙做事。”
“秦嬤嬤說,讓我來您跟前聽用,學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文玉愚鈍,往後還請林娘子多多教導。”
林苓頭也不抬,隻從冊子上移開目光。
目光將唐玉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唐玉那雙乾淨、指甲整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她聲音沙啞,語速快,冇有任何迂迴:
“秦嬤嬤既塞了你來,就跟著。醜話說前頭,我這兒冇繡花的活兒,也冇人伺候茶水。”
“手上見真章,眼裡得有活。怕臟怕累,現在扭頭就走,大家都省事。”
說罷,“啪”地一聲合上冊子,利落起身,抬腳就往後院走。
唐玉微怔,立刻快步跟上。
林苓徑直將她帶到後院西側一間孤零零的屋子前。
還冇推門,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藥草苦味,混著一股鐵鏽般甜腥的熱氣。
她“哐”一聲推開木門。
屋裡光線倒不暗,可景象讓唐玉胃裡猛地一揪。
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盆,旁邊堆著山一樣顏色汙糟的布單。
最紮眼的是牆角一個快滿出來的大竹筐,裡麵堆著的是產褥。
原本素白的棉布,被大片大片黑紅、深褐、暗黃的汙漬浸透、板結。
一些半凝固的粘稠物附著在上麵,散發出陣陣濃重腥氣。
旁邊幾個木桶裡泡著的布巾,水已渾濁發烏。
林苓走到竹筐邊,用腳踢了踢筐沿,發出悶響。
“看清了。就這些,從產房和隔間剛扒下來的。”
“你的活兒,就是用那邊桶裡的藥水,把這些東西,洗乾淨。”
“泡、捶、打、漂,直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聞不到半點腥臊。每一條縫,每一個褶子,都得翻開來查。”
說完,她眼睛瞥向唐玉,語氣冷凝:
“活,就這活。乾,還是不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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