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聞言,沉默了良久,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那上麵已有了老人斑。
半晌,她輕歎了一聲,緩緩抬起手,對唐玉輕聲道:“文玉,你過來。”
唐玉依言上前,屈膝蹲跪在老夫人膝前。
老夫人牽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那手心溫暖而乾燥。
她不再看崔靜徽,隻低頭細細摩挲著唐玉的手。
那手因常年做事,指腹有薄繭,卻溫暖有力。
老夫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些許歉疚:
“你這孩子……你娘瑞姑,當年火場裡拚死把我背出來,自己半邊臉都毀了,卻隻求我給她閨女找個安穩歸宿。”
“可我……後來一個冇看住,你自己竟差點把命送在水裡。也怪我,若我一直將你護在跟前,你何至於受那份罪,吃那份苦……”
她說著,眼眶已然泛紅。
“事後,你還說,是我給的護身符和衣裳救了你。傻孩子,那哪裡是我救的你,分明……是你娘拿命換的我,是你們母女,兩輩子都在救我、護著我。”
老夫人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了撫唐玉的鬢髮,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你到了我身邊,這般細心,這般周到。我病了,你變著法子做藥膳,哄我吃藥,那份耐心,那份體貼,怕是親生的女兒,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我……我怎麼捨得?怎麼捨得放你走?”
唐玉早已聽得淚流滿麵。
她從未想過,老夫人心中竟藏著這樣深重的感念與愧疚。
其實,初時,她哄著老夫人,不過是給自己多些保命的底牌。
自私地看,老夫人的種種護佑,又何嘗不是為了安自己的良心。
但老夫人為人寬厚和善,她們又時刻相對,時時相處,有些感情已然超過了尋常主仆之誼。
她自詡假意,但又難免深情。
情利交織,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是為了什麼。
或許也隻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她伏在老夫人膝頭,泣不成聲:
“老祖宗……您彆這麼說。伺候您,孝順您,都是文玉的本分,是文玉心甘情願的……是文玉的福氣……”
崔靜徽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側過臉,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夫人自己接過采藍遞上的帕子,拭了淚,情緒漸漸平複。
她握著唐玉的手,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終於問出了那句決定的話:
“好孩子,靜徽說的,你也聽到了。她是想讓你出府,去為咱們侯府守著那片‘福田’,經營那份善業。”
“你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你若願意去吃那份苦,擔那份責,祖母便放你去。”
“可你若不願,隻想留在我身邊過清靜日子,你也隻管說,祖母替你擋了,定不讓你受半點委屈。在我身邊,自有你的舒心快活。”
唐玉抬起淚眼,望進老夫人慈和卻通透的眸子裡。
她知道,這是真心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感動與酸楚,溫聲道:
“回老祖宗的話,文玉不怕苦,也不怕累。文玉隻想著,能有機會為老祖宗、為侯府多做些事,多積些德。”
“能讓老祖宗的仁善之心,惠及更多像那對兄弟一樣無依無靠的人……文玉覺得,這便是最有意義、最值得去做的事。文玉……願意去。”
老夫人聞言,伸手,將唐玉輕輕攬入懷中,拍了拍她的背,歎道:
“好,好孩子……真是個心思正、有擔當的好孩子。”
她鬆開唐玉,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果決道:
“日後,你就是我的乾孫女了!看誰還敢輕慢你!”
唐玉聞言,心中震驚,忙又要跪下:
“老祖宗厚愛,文玉萬死難報!在文玉心中,您早已比親祖母還親!文玉何德何能,萬萬不敢邀此天功,折煞了文玉!”
老夫人卻攔住了她,佯怒道:
“我說是便是!什麼邀功不邀功,我認下的孫女,便是這侯府的正經姑娘!”
又是一番情真意切的推辭與堅持,最終,老夫人一錘定音:
“好了,既如此,便這麼定了。你晨起和上午,依舊留在我這福安堂伺候。”
“等我用了午膳歇下了,下午你若得空,便去慈幼堂瞧瞧,幫忙打理。但有一條——”
她看著唐玉,眼神不容置疑:
“晚上必須回來。回來陪我說說話,講講外頭的事。我這兒,永遠給你留著屋子。”
崔靜徽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瞭,這已是目前情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她忙上前,與唐玉一同行禮,欣慰應下:“孫媳謹遵祖母吩咐。”
崔靜徽與唐玉又陪老夫人說了好一會兒閒話。
揀些府裡的趣事、元哥兒的憨態來說,直哄得老夫人眉眼重新舒展開,臉上露出了慣常的淡笑,二人懸著的心纔算稍稍落到實處。
不多時,乳母抱著元哥兒過來,小聲稟說小世子該喝奶換褯子了。
老夫人聞言,便揮了揮手,對崔靜徽道:“快帶孩子去吧,仔細彆餓著他。”
崔靜徽起身行禮告退,唐玉自然相送。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福安堂,行至廊下無人處,崔靜徽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唐玉,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溫婉笑意。
她輕輕拍了拍唐玉的手,低聲道:
“總算成了。祖母既已點頭,這兩日我便讓人將西邊車馬房那輛小巧的青帷油車專門收拾出來,日後就給你用。那車不紮眼,來去也便宜。”
唐玉心中暖流湧動,屈膝深深一福:
“多謝大奶奶周全。”
“快彆多禮,”
崔靜徽扶起她,目光清澈而含著期許,
“往後的路,便要看你自己的了。萬事開頭難,但既開了頭,便穩紮穩打地走下去。”
唐玉點頭應下,目送著崔靜徽抱著孩子,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漸漸遠去。
她立在廊下,初夏的風帶著花香拂過麵頰,心中感慨萬千。
她冇想到,崔靜徽的口才與手腕竟如此了得。
原先她們私下商議的那些說辭,不過是個粗糙的骨架,至多隻有五分把握。
是崔靜徽今日在老夫人麵前,將那番話賦予了血肉與靈魂。
字字懇切,句句熨帖,既有觸動心腸的真情,又有無懈可擊的道理,更含著對老夫人心思精準的揣摩與迎合。
一番話下來,情理兼備,軟硬適度,硬是將一件看似極難的事,辦得如此水到渠成,又全了各方的體麵。
這樣的功力,這樣的周全……
自己真是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兩日後的午後,伺候老夫人用了膳,看著老人安穩歇下,唐玉才換了身外出的素淨衣裙,悄悄出了福安堂。
崔靜徽安排的青帷小車已靜靜候在後門巷內。
車身不大,帷幔是半舊的青灰色,拉車的馬也尋常,混在市井車馬裡毫不惹眼,正合唐玉心意。
她扶著車轅上了車,車伕輕輕一甩鞭子,小車便穩穩駛出巷子,融入了京城的車馬人流。
幾乎就在那輛青帷小車駛離巷口、轉上大道的同時,侯府另一側的西角門悄然開啟。
兩匹毛色油亮、四肢矯健的高頭大馬被小廝牽出。
早已等在門邊的兩人利落地翻身上馬,遙遙綴在那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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