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淩川聞言冇有回頭,他默了片刻。
沉默也如同淩遲。
接著,便聽到他說:
“誰許你四處亂送東西?”
“侯府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唐玉的心猛地被提了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指尖瞬間冰涼。
亂送東西?
她送了什麼?
送到哪裡?
她來清暉院,不過是給崔靜徽送些點心吃食,這是崔靜徽默許甚至期待的,何來“亂送”之說?
連世子如今都冇再說過什麼。
況且,那些都是經由正路,光明正大……
一個模糊的念頭,倏地鑽入她的腦海。
等等……
難道是……
那些粽子?
她前一日,心念著福安堂舊人,將親手所製的粽子,托了相熟的婆子,悄悄送了些給劉媽媽和相熟的小燕幾個。
那隻是她一點微末的心意,感念舊日情分。
數量不多,更不張揚,用最普通的油紙包了,更未署上自己的名字。
她以為,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人情往來。
可……他竟知道?
而且,竟為此動怒?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與冰涼交織的感覺,緩緩漫上心頭。
那位孟家表姑娘,用錦食樓的精緻禮盒,裝了滿滿幾車的粽子,風光體麵地送入侯府,人人稱道,無人置喙。
而她,隻是將自己親手做的粽子,送給曾善待過她的舊人,便成了冇有規矩、亂送東西?
心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無法辯解,無話可說。
她慢慢垂下了眸子,喉嚨裡像是堵了砂石。
良久,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冷哼,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煩躁。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沉冷,毫不留情,
“既然斷,就該斷得乾淨利落。彆再弄這些牽扯不清的把戲。”
“平白惹人厭。”
唐玉聞言心中猛地一墜。
隨即默默地攥緊了掌心,她想脫口為自己辯解。
抬眼,卻見那人已經轉過了遊廊,走遠了。
唐玉的牙越咬越緊,心中火焰翻騰,終於忍不住低罵出聲,“有病啊?!!!”
她心中咆哮,誰惹人厭?這滿院子裡還有比你江二爺更討嫌的人嗎?
妄自揣度,惡意猜測,不顧原委,亂安名頭!
人模狗樣一段時間,她倒忘了。
這人生性多疑,本性惡劣得很!
唐玉氣得發抖,路上瞅著塊鵝卵石,她一路踢回了福安堂。
直到將石子提到石牆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她才稍稍解了滯悶之氣。
沉下心來,她想,大概是……他還在生氣吧。
氣她在他傷重、前途未卜、最需要她的時候,選擇了背棄和離開。
以他那冷傲又固執的性子,或許會記恨一輩子。
今後在侯府,抬頭不見低頭見,若每次碰麵都要被他這樣莫名其妙地嗆上一句、刺上一眼,誰受得了?
她不怕辛苦,不怕勞作,甚至不怕陰謀算計,但她實在厭煩這種惡意猜度和冷暴力。
所以……這侯府,是真的不能再久待了。
等去了醫館,能有機會和外麵接觸了。
上次的出逃,雖然計劃許久,但終究倉促狼狽。
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她身為內院婢女,與府外接觸太少。
她能認識的,隻有那些人,能去的,也隻有那些地方。
等去了醫館,一切都會不同。
那裡是連線內宅與外界的橋梁。
她可以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病患、藥商、走方郎中、甚至是三教九流。
她可以藉著采買、辦事的機會,更多地瞭解外麵的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如今的物價局勢,有哪些地方更適合一個女子獨自安居。
她需要資訊,需要人脈,需要安全穩妥的關係網。
等到時機成熟,她對未來有了清晰的圖景,對離開的路徑有了十足的把握,再離開時,便能從容許多,也安全許多。
打定了主意,唐玉也不再氣惱,步履平穩地走進了福安堂的後門,準備去做自己的事了。
第二日,她上午服侍完老夫人後,向老夫人告了假,說是大奶奶崔靜徽那邊有些事要她幫忙。
大夫人知曉她與府裡的主子,尤其是大奶奶最為親近,想著是替孫媳辦事,就讓她去了。
到了清暉院,崔靜徽已等候在書房。
兩人不過略說了幾句關於慈幼堂的閒話,外頭便通傳,秦嬤嬤來了。
秦嬤嬤是崔靜徽陪嫁帶過來的管事嬤嬤,專門幫她管著醫館和一處布莊,是一個忠心儘職之人。
隻是秦嬤嬤她頭髮花白,年事已高,精力已大不如前。
她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向崔靜徽稟報時,語速緩慢,時常需要停頓下來,眯著眼仔細辨認賬本上的字跡。
或是斟酌著用詞,有時說著說著,還會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得唐玉或崔靜徽輕聲提醒一句,她才“哦哦”兩聲,恍然大悟般接下去。
“大奶奶,”
秦嬤嬤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遲緩,
“慈幼堂這幾個月……來看病抓藥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尤其是婦科和兒科,好多婆子媳婦,都寧願多走幾步路,也特意尋到咱們堂裡來。”
“口碑……算是慢慢立起來了。照這人氣啊,已經穩穩壓過了同街的‘保元堂’和隔壁街的‘濟生醫館’。”
說到這,秦嬤嬤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但隨即,這欣慰便被濃濃的愁緒取代。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話鋒一轉:
“可是……大奶奶,這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至少,不一定是賺錢的好事啊。”
她翻動著賬本,指著上麵的大字,手指有些發顫:
“您看,咱們慈幼堂的病患,比那兩家加起來怕是都不少了,可這進項……卻連他們任何一家的零頭都趕不上。”
“每日裡,店裡是人頭攢動,抓藥的、看病的、抱著孩子哭的、扶著老人歎的……熱鬨是真熱鬨,吵得人腦仁疼。”
“可一結賬,淨是些幾文、十幾文的散碎銀子,有時還得賠上診金和藥錢。”
“老奴是愁得夜裡都睡不踏實,這光有人氣,不見銀錢,長此以往,坐堂大夫的薪俸、夥計的工錢、藥材的本錢……可都要從您彆的嫁妝裡貼補了。”
“這……這簡直成了個無底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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