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這不是頭一回讓她去盯事,這表明,在老夫人心中,已然將她和采藍一般信重。
她自然不能辜負這番信任。
唐玉領命後,便是有條不紊的開始督辦。
查驗繡娘們繡的五毒符紋樣是否端正,檢查采購的長命縷的絲線是否牢固鮮豔。
還有檢查采購的艾草、菖蒲的質量,還有記錄各房領取的數目。
她在繡房和買辦處走動,自然也聽到了不少閒篇,都是些瑣事,暫且不提。
端午大祭前一日。
空氣裡,艾草與菖蒲的清苦香氣,已與大廚房蒸騰出的粽葉、糯米甜香混在一處,濃鬱得化不開,節慶的氣氛被烘托到了頂點。
唐玉正監督著小丫鬟們將最後一批辟邪之物按份例分發下去。
轉到牆角處,忽聽得兩個來領份例的小丫鬟的竊竊私語。
那高個的丫鬟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得極低,扯了扯對麵矮個丫鬟的袖子:
“……你、你聽說了冇?就今兒上午,稚園裡……出大事了!那頭頂頂要緊的祭豬,不知怎的,竟……竟死了!”
唐玉聞言,心猛地一沉。
端午大祭,三牲供奉祖先,是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一絲差錯也出不得。
崔靜徽才幫襯掌家不久,若是在這節骨眼上出瞭如此紕漏……後果簡直不敢細想。
矮個丫鬟驚得手一抖,懷裡抱著的艾草差點灑了一地,臉都白了:
“天爺!這、這怎麼可能?祭祀用的豬……死了?這要是真尋不著替補的,大奶奶這回可真是……要倒大黴了!”
高個丫鬟撇撇嘴,一副“這還用你說”的表情,湊得更近些:
“誰說不是呢!大奶奶急得什麼似的,正撒開人手,滿京城托關係、找門路,想趕緊尋一頭合用的來頂上呢!”
“可你也不想,這節骨眼上,誰家不緊著自家的祭祀用?那樣品相規格都頂好的極品黑豬,一時半會兒,上哪兒尋去?”
矮個丫鬟聽得愁容滿麵,連連歎氣:
“真是造孽啊……這可如何是好……”
她皺著眉,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遲疑著小聲嘀咕:
“可……可左右那祭豬……原也是今日要殺的,它的死期不就是今天麼?”
“怎麼……怎麼就不能用那現成的肉,來充作祭品了呢?”
“噓——!你小聲些!”
高個丫鬟飛快地左右一瞟,狠狠白了矮個一眼,幾乎是用氣聲道:
“你糊塗了?那豬是怎麼冇的都不知道!不明不白就死了的東西,便是肉還在,又怎能拿來祭祖敬神?那是對祖宗的大不敬!”
“更彆說,祭祀完的‘胙肉’是要分給全府上下吃的,這麼不明不白死了的豬肉,誰敢往嘴裡送?你不要命啦?”
矮個丫鬟被她這麼一訓,嚇得脖子一縮,臉更白了,嘴唇囁嚅了兩下,再不敢吭聲,隻緊緊抱住了懷裡的艾草。
唐玉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那點僥倖也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焦灼。
她認得那高個的丫鬟,確實是稚園裡做灑掃的,她的話,十有**是實情。
可這也太巧了。
怎麼偏偏就在端午大祭的前一天,在崔靜徽主要負責的三牲祭品上,出了這麼大、這麼要命的紕漏?
懷疑著急無用,唐玉讓閒下來的櫻桃去往稚園探聽訊息。
半晌過去,櫻桃回來了。
她回來隻說,不用著急,備用的黑豬已經尋到了,已經開始準備殺豬宰羊宰牛了。
聞聽此言,唐玉一顆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卻留了個心眼。
端午正日。
天光尚未破曉,建安侯府中的主子下人已經開始忙碌。
唐玉起得比平日更早,帶著幾個素日穩妥的小丫鬟,開始了最後的巡查。
檢查各處門戶是否已插上艾草菖蒲,以及下房仆役是否都繫上了長命縷等等
晨鐘響起,莊嚴的祭祀於祠堂正式開始。
唐玉進不了正殿,她安靜地侍立在女眷們觀禮的配殿廊下,與一眾有體麵的丫鬟婆子垂手而立。
隔著屏風與厚重的簾幕,能聽到外間傳來悠遠肅穆的樂聲,主祭侯爺清朗沉穩的祝禱,以及衣袂窸窣、行禮如儀的細微響動。
獻牲,奠酒,叩拜。
空氣裡瀰漫著香燭、酒醴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森然氣息。
禮成,男丁們魚貫退出祠堂,往前廳暫歇。
仆役們在總管指揮下,訓練有素地迅速上前,將祭品撤下,流水般送往大廚房,進行分割、加熱、最後的裝盤。
等待開宴的間隙,唐玉注意到崔靜徽領著白芷,腳步匆匆地往大廚房方向去了,想是要做最後一遍的督查。
她瞥了一眼正被采藍和菀青伺候著喝茶,與幾位老誥命說話的老夫人,見老夫人神色尚好,無須她近前,便尋了個由頭,低聲道:
“老夫人,奴婢去後頭瞧瞧醒酒湯和幾樣點心備得如何了,再盯著他們將新采的鮮艾葉換上,以免香氣淡了。”
老夫人聞言隻隨意擺了擺手,意思是“知道了,去吧”。
唐玉得了示意,便悄步退下,也往大廚房方向去。
穿過幾道月洞門,還未走近,便已聞到愈發濃鬱的菜肴香氣與熱火朝天的鍋勺聲響。
轉過迴廊,果見崔靜徽並未在熱氣蒸騰的廚房內,而是獨自坐在廚房外院廊下臨時設的一張玫瑰椅上。
她麵前擺著幾張選單,手裡捏著一支細筆,卻並未落下,隻怔怔望著選單。
麵上雖施了脂粉,卻掩不住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隱隱愁容。
即便祭祀已畢,她緊繃的弦似乎仍未鬆懈。
唐玉腳步未停,先徑直進了廚房。
她與相熟的管事媽媽快速交代了醒酒湯與鮮艾葉的事,又掃了一眼各處出菜的情況,見大體井井有條,這才轉身出來,走到崔靜徽身側。
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小幾上的團扇,輕輕為她扇著風,驅散夏日的悶熱與廚房溢位的油氣。
崔靜徽似被驚動,抬起眼,見是她,緊繃的肩頸幾不可察地鬆緩了一線。
唐玉手下扇子未停,目光落在院中忙碌的仆役身上,聲音輕緩:
“大奶奶辛苦。方纔祭祀瞧著一切順遂,三牲祭品……可都妥帖了?”
崔靜徽聞言,捏著筆桿的指尖微微一頓。
她冇立刻回答,片刻,才幾不可聞地輕輕籲出一口氣。
她側過臉,看向唐玉,唇角似乎想勾起一個笑,卻終究有些無力,隻低聲道:
“是解決了。總算……冇誤了大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不瞞你說,這回……我倒是真該好好謝一謝婆母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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