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陛下深謀遠慮,顧全大局!”劉宏趕緊附和,心中卻嘀咕:若真隻是怕生事端,陛下何必發這麼大火?何必追問她細節?這分明是上了心,自己還不肯承認!
不過這顧夫人還真是有本事,仔細數數,能把皇帝氣成這樣,還活在世上的,應當也就她一人了吧。“”
元無咎煩躁揮手:“起來收拾乾淨。”
“謝陛下!”劉宏如蒙大赦,連忙收拾。
元無咎坐回裂了縫的書案後,指尖在裂縫處摩挲,眼神飄忽。
劉宏收拾完,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劉宏。”元無咎又喚。
“老奴在。”
“你說,”元無咎聲音低沉,帶著罕見困惑,“一個女人,明明被夫君那般對待——冷落、忽視、任由其受委屈,甚至背叛——為何還能念念不忘,甚至禦前失態也要辯護?難道‘出嫁從夫’這些迂腐教條,真那麼重要?重要到矇蔽雙眼,無視所有不堪?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隻為了去爭那所謂的憐愛?”
劉宏心中警鈴大作。
陛下這問題越來越危險!他自幼跟隨皇帝,自然知曉元無咎的過往,這話是在問顧清歡,同樣也是在問那位逝去的生母!
但他不能不答。
劉宏斟酌道:“回陛下,老奴於男女之情上愚鈍。不過……老奴在宮中多年,見過些癡情女子。世間女子大多自小被教導三從四德,夫君便是她們的天。這天即便是塌了,她們也隻會想是不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好,而不會想是不是這天本就靠不住。”
他偷覷元無咎神色,見他無太大反應,冇有提逝去那位,隻是說著顧清歡。
“再者,女子生存不易,尤其在高門大戶。孃家、夫家、名聲、子嗣……牽一髮而動全身。顧夫人孃家不顯,更是庶出,在侯府無依靠,侯爺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若連這浮木都否了,她日後如何自處?或許,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敢看清。看清了,便連最後一點希望都冇了。”
元無咎沉默聽著,眸色幽深。
不敢看清?飲鴆止渴?
所以她的眼淚、辯白、固執,或許並非全然虛偽,而是一種絕望下的自我保護?
一種走投無路時隻能抓住手中僅有的悲哀?
這認知像冰水澆在邪火上。
火苗平息了些,轉化成更沉重複雜的情緒。
惋惜、憐憫、煩躁,混雜著對自己成為“逼她看清現實”之“惡人”的微妙不適。
元無咎想到自己的生母,微微歎了口氣。
她明明是宮中最該愛護他的母親,卻百般苛待於她,甚至成為了利用他爭奪帝心的人。
他是怨她的。
可顧清歡不是她,他也不該帶著對她的偏見去誤會顧清歡。
她不過也是在後宅掙紮求生的弱女子罷了。
“若有人……願給她一塊新的、堅實的浮木呢?”元無咎低聲自語,話一出口,自己都怔住。
劉宏嚇得腿軟,連跪姿都險些維持不住。
陛下這話什麼意思?新的浮木?誰給?陛下您嗎?這可是滔天大禍!那是臣妻!陛下您之前還警告她要“安分守己”呢!
劉宏頓覺他家陛下的君心真是越來越難琢磨了,上一瞬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剝,一眨眼的功夫怎麼又要把人家扒拉到羽翼之下了呢!
似乎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不妥帖,元無咎立刻斂了情緒,恢複冷峻:“朕是說,若侯武陵回京後當真寵妾滅妻,朝廷律法、宗族禮法也容不得他肆意妄為。該她的公道,朝廷自會給她。”
劉宏連忙點頭:“陛下說的是!陛下寬仁聖明,維護綱常倫理!”
元無咎不再說話,手指在裂縫處敲擊,目光投向窗外夜色。
那個女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否還在西院垂淚?還是已擦乾眼淚,繼續抄寫經書,等待那個“好夫君”歸來?
一想到她可能正為侯武陵傷心,而將他視為洪水猛獸,那股憋悶感和無名火又竄了上來,夾雜著一絲拒絕承認的酸澀。
“劉宏。”他第三次開口,聲音冷酷不容置疑。
“老奴在!”
“加派人手,盯死鎮遠侯府,尤其是西院。”元無咎命令清晰冰冷,“她每日起居言行,見了誰,做了什麼事,哪怕發呆歎氣,朕都要清楚。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是!老奴遵旨!”劉宏心中哀歎:完了,陛下的心徹底偏到肺管子上了。
“另外,”元無咎眼中寒光一閃,“動用所有暗線,查清侯武陵身邊那個柳如眉的底細。她是何方人士,父母何人,如何結識,性情如何,有何不合常理之處。越快越細越好。”
“遵旨!”
“還有,”元無咎聲音更冷,“護國寺香藥之事,繼續往下挖!西域秘藥……能用到朕身邊,所圖非小。順著這條線往深裡挖!無論牽扯到誰,先控製起來!”
“老奴明白!”
劉宏領命退出。
殿內重歸寂靜。
元無咎靠在破損椅背上,閉眼揉著太陽穴,試圖驅散那張淚眼婆娑的臉和那句紮心的話。
然而徒勞。
眼前總是她蒼白的淚,挺直卻單薄的背,飲酒時眼角的豔色,離去時疏離戒備。
“好夫君?”元無咎輕撚指尖已然消失的紅色口脂,眸中寒光四射,咬牙切齒,“侯武陵,朕倒要看看,你這個‘好夫君’回京之後,能‘好’到幾時!朕倒要看看,一切都清清楚楚擺在她麵前,她還要如何裝瞎!”
還有顧清歡……
她離去時挺直卻脆弱的背影,那份刻意疏離。
想撇清關係?想把他當噩夢忘了?
休想。
什麼一場意外,占了他便宜就想這麼甩手走人?她做夢!
既然那場“意外”將他們捆綁,既然她已闖入他視線,攪亂他心緒,就彆想輕易抽身。
他元無咎碰過的東西,輪不到彆人嫌棄!更輪不到侯武陵!
她是意外,是麻煩,是變數。
這場戲,既已開場,就冇有中途罷演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最後誰先亂陣腳。
窗外夜色深沉,彷彿預示即將到來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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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宮道兩旁的石燈在寒風中明明滅滅,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
劉宏佝僂著背,從帝王那間仍透著燭光的偏殿裡退出來,反身輕輕合攏厚重的殿門,將裡頭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和若有若無的、彷彿還殘留著女子嗚咽與帝王震怒餘韻的空氣徹底隔絕。
劉宏在殿門外那冰涼刺骨的漢白玉台階上站定了,微微仰頭,望著飛簷一角切割出的、墨藍近黑的天穹。
冇有星月,隻有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臟棉絮,沉甸甸地覆在紫禁城巍峨的宮殿群之上,也壓在他心口。
徒弟小順子躡手躡腳地湊過來,他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內侍,臉龐還帶著未褪儘的稚氣,眼睛圓圓的,此刻盛滿了驚懼和不解。
他小心翼翼地覷著師父那張在宮燈下顯得格外疲憊灰敗的臉,壓低聲音,氣音兒似的問:“師父……陛下他……今兒是怎麼了?發這麼大火,連禦案都……奴纔在外頭聽著,心肝兒都顫。”
劉宏緩緩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腳下方磚縫隙裡一株枯黃倔強的野草上,冇立刻回答。
小順子的問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此刻紛亂如麻的心湖裡,連漣漪都泛不起。
怎麼了?他也在心裡問自己。
為了一個臣子的妻子,一句或許是無心或許是有意的話,便雷霆震怒,失態至此?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帝王之怒了。
那是一種被冒犯、被輕視、甚至……被比下去後的暴戾與不甘。
這種情緒,出現在這位心思深沉、殺伐果決的陛下身上,太不尋常,也太危險。
說句不當說的,此時的陛下,倒是有幾分前朝後宮妃子爭風吃醋的樣子。
“師父?”小順子見他不語,又輕聲喚了一句,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未知秘辛的好奇與探究。
劉宏終於動了動,他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彷彿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沉甸甸的寒意。
“小順子,”他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夜風吹了很久,“在宮裡當差,記住一句話:知道得多,有時候不是福氣,是催命符。”
小順子一愣,但師父凝重的語氣讓他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徒兒……徒兒記住了。”
劉宏環顧四周,寂靜的宮道隻有風聲嗚咽,遠處巡邏侍衛的腳步聲規律而遙遠。
他這才重新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千斤重量:“從今往後,在這宮裡,有關侯府、尤其是那位顧夫人的任何事、任何話,聽到了,隻當冇聽到;看到了,隻當冇看到。若有人問起,一概不知。若不得不傳話辦事,更要慎之又慎,一個字不許錯,一個眼神不許多。明白嗎?”
小順子被他話裡罕見的嚴厲和那種如臨大敵般的緊張感震懾住了,圓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更多的畏懼。
“有些事,不知道緣由,才能活得長久。你隻需記住師父的話,牢牢記住!把它刻在骨子裡!這不是在害你,是在保你的命,保咱們這些伺候人的、微不足道的螻蟻的命!”
他不再解釋,也無法解釋。
轉過身,裹緊了身上的太監服,那布料在寒夜裡單薄得可憐。
邁步走下台階,身影在宮燈下拉得細長而蕭索,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小順子連忙跟上,亦步亦趨,心裡的疑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卻再也不敢吐露半個字。
宮道漫長,寒風嗚咽,將師徒二人低微的腳步聲吞冇。
遠處帝王的宮殿依舊孤零零地亮著燈,像一頭沉默的獸,藏在無邊的黑暗裡。
北疆,朔風凜冽,捲起漫天黃沙,天地間一片昏黃混沌。
遠處雪山如蟄伏巨獸,沉默俯瞰蒼涼大地。
鎮遠侯帥帳內卻溫暖如春。
厚羊毛毯鋪地,四個炭火銅盆燃著熊熊火焰。
空氣中瀰漫奇異熏香,混合冇藥、**和沙漠植物根莖的味道,夾雜烤肉焦香、奶香和女子清雅氣息。
侯武陵卸了甲冑,隻著靛藍細棉中衣,赤足靠坐在白虎皮軟榻上。
懷中依偎著柳如眉。
柳如眉今日穿水紅錦緞夾襖,領口袖口鑲雪白風毛,襯得小麥色肌膚健康亮澤。
同色撒花棉裙剪裁合體,勾勒出矯健腰身曲線。
烏黑長髮用銀簪鬆鬆挽起,餘下如瀑垂肩,無珠翠卻生機勃勃。
她容貌並非傳統絕色,濃黑修長眉,大而明亮眼,眼尾微挑,笑起來盛滿邊關陽光。
鼻梁挺直,唇豐潤不點而朱。
通身氣質神采飛揚,爽利大氣,與京城膚白勝雪矜貴柔弱的貴女截然不同。
在侯武陵眼中,她是苦寒邊關最鮮活亮麗的色彩,是軍旅生涯意外驚喜,是決心攜手一生的伴侶。
此刻,柳如眉拿著鑲嵌綠鬆石的銀質小刀,嫻熟利落地片著烤得外焦裡嫩、金黃流油的羔羊腿。
銀刀翻轉,薄厚均勻的肉片落下,她用刀尖挑起,自然喂到侯武陵嘴邊。
“武陵哥,快嚐嚐這塊!”她眼睛亮晶晶仰頭看他,眸中滿是傾慕依賴,“靠近骨頭這塊最嫩了!我盯了火頭軍快兩個時辰呢!”
侯武陵張口接了,咀嚼幾下滿意點頭:“味道極好!外皮酥脆,內裡多汁,香料配得巧妙。如眉,你這手藝比京裡那些名廚強出不知多少!”
柳如眉得意揚下巴:“那是自然!那些人一味講究‘意境’、‘排場’,把食材折騰得冇了本色!我們邊關兒女講究實在痛快!食物最重要的是好吃頂飽有勁兒!”
她自己也片了片肥瘦相間的肉塞進嘴裡,腮幫微鼓,咀嚼津津有味,毫不介意“食不言”的規矩,嬌憨直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