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之戰就此落幕,曹軍(漢軍)雖然取得了名義上的勝利,卻也隻是“殺敵八百,自損三千”的慘勝,剛剛成軍不久的帳下兵也即親軍,近乎被全殲,都尉典韋都差點戰死!攜帶的糧草也被涼州軍焚燬大半,大軍已經無以為繼。
郭嘉首先向曹操陳明利害:“我軍雖逆戰得勝,然銳氣已失,且糧草供給難以為繼。反觀張繡,不僅有穰縣堅城之利,更有劉表以為外援,急切難圖之。為今之計不如先罷兵,讓出宛城,如此時日一久,劉表與張繡之間必生齟齬,可不戰而下。”
荀攸緊接著也說道:“宛城殘破不堪,難以為據,且城中百姓走死殆儘,守之無益。唯有堵陽乃南陽東北門戶,城牆雖矮卻堅固,足以久持!”
兩位謀士說完之後,眾人目光便聚集到曹操身上,大帳中頓時變得安靜。
曹操雖然蓬頭垢麵,錦袍都被大火燒出多個窟窿,但是整個人的精氣神已完全恢複,尤其是那雙小眼睛裡射出的精光,彷彿能直接洞穿人心。
荀攸剛纔說的冇錯,堵陽乃南陽門戶,夏收之後,朝廷若決定再征張繡,彼時堵陽就是必經之路。
所以,堵陽不可棄。
那麼,應該選誰留守堵陽?
於禁、李整還有徐晃的能力足夠勝任,但是曹操卻不想讓他們獨擋一麵,因為張邈、陳宮的叛變,留給他的慘痛記憶還冇有消散。
曹操現在隻讓曹氏及夏侯氏兩姓的宗親獨當一麵。
曹操的目光從夏侯惇、夏侯淵、曹仁等人身上逐次掃過。
夏侯惇是建武將軍領陳留、濟陰兩郡太守,督軍屯鄄城,不可久離駐地。
夏侯淵是穎川郡太守,同樣不能離開太久,曹仁督騎軍,也是分身乏術。
曹洪的能力勉強可以勝任,但是曹操不太想用他,這位族弟雖勇卻貪婪,要是讓他領兵鎮守堵陽,南陽百姓必遭大難。
曹純則從未有獨當一麵之經曆。
至於曹休,那還不如直接讓曹昂留守。
最終,曹操的目光落在了曹子修身上。
曹子修並冇有躲避,而是直直的迎上曹操的目光。
此時的曹子修雖然有一具不足二十歲的年輕身體,卻有一顆將近四十歲的中年靈魂,他大概能猜到曹操的想法。
鎮守堵陽雖然有一定危險,但是政治收益卻極高。
有了這一份沉甸甸的戰功,今後晉升都尉、校尉甚至中郎將就再冇人敢說他的閒話,他的曹氏集團繼承人身份就穩了。
但是最最重要的是,他喜歡戰爭!
想到這,曹子修便果斷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說道:“父親,兒願留守!”
世人常說不忘初心,曹子修的初心就是當個將軍,而不是小鎮做題家。
這一世的曹子修隻想為自己而活,隻想做自己愛做的事情,而帶兵打仗就是他最愛做的事——之一!哪怕為此承擔一定風險。
更何況就算守不住,難道還不會跑?
隻要把絕影留給他,天下大可去得!
見曹子修主動請纓,曹操大喜過望:“好!自即日起汝便是車騎將軍帳下行軍司馬,領兵一千鎮守堵陽,務必守城至五月麥熟。”
“若彼時堵陽仍在,便是大功一件!”
“兒領命!”曹子修單膝跪地,肅拜。
……
當天下午,曹操就率大軍踏上歸程。
臨行之前,曹操讓夏侯惇將曹子修單獨叫到跟前麵授機宜。
曹操習慣性的伸手去撫摸兒子腦袋,等到伸出手後卻發現兒子似乎長高了些許,但也冇怎麼放在心上。
都說二十三,竄一竄。
二十三歲都還能長個,更何況兒子還不到二十。
“昂兒,為父隻委任你為行軍司馬,千萬莫要嫌軍職低下。”
曹操語重心長的解釋:“軍職爵祿乃公器,不可私相授受,你雖是我曹操長子,無尺寸之功也不可輕授高爵顯職,委任你為行軍司馬,就已經是超擢。”
“阿父,兒不嫌職低。”曹子修說道,“隻是一千甲兵太少,能否再多給一兩千?”
張繡的涼州軍有七八千,而且大多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老卒,還有荊州軍窺伺在側,曹操隻給一千兵,確實有點少了。
就算是守城,兵力也不能太過懸殊。
“不能。”曹操卻擺擺手,無奈的道,“按例軍司馬隻領兵七百,給一千已是破例。須知於禁、李整、徐晃、許褚及典韋諸將皆校尉或都尉,領兵亦不滿千。”
曹操麾下領兵過千人的,隻有夏侯氏以及曹氏的四大宗親大將。
頓了頓,又道:“為父也不會從於禁、徐晃諸將中擇一為你副將,爾不過一新丁,卻要讓彼輩宿將為你副,是對彼輩的極大羞辱!”
曹子修剛到嘴邊的話便立刻嚥了回去。
他剛剛就想說,讓於禁來當他的副將,或者徐晃也行。
這兩位可都是五子良將,雖不如張遼,但也堪稱良將。
但是經過曹操這麼一說,曹子修就直接打消這個念頭。
這也可以理解,就好比一個集團公司,董事長的兒子大學剛畢業,屁都不懂就要擔任部門總,還要讓縱橫職場多年的公司元老擔任他兒子的副手,這不扯麼?
當然了,硬要這麼操作也冇人攔得住,代價是公司元老離心離德。
“不過,你也無需憂慮。”曹操又說道,“張繡麾下涼州軍雖有七八千眾,而且多為悍勇之輩,然彼與劉表貌合神離,即便受劉表挾製來攻打堵陽,也隻會虛與委蛇,所以你有一千精銳,足以堅守堵陽至麥熟!”
頓了頓,曹操又叮囑道:“你隻老實守好城池,休要出城浪戰,待五月夏收之後,為父便親提大軍下南陽擊滅張繡!”
……
與此同時,張繡的涼州軍已經逃至穰縣。
穰縣在宛城西南八十裡,雖然是座小城,卻是荊襄北邊門戶。
一年多前,張濟試圖率軍殺入荊襄腹地,就是被荊州軍阻於穰縣城外,混戰之中被荊州軍用車弩射死。
也就是說,涼州軍跟荊州軍是有血仇的。
可是現在,涼州軍卻要仰荊州軍的鼻息。
看到烏泱烏泱的涼州軍從遠處蜂擁而來,屯兵穰縣的文聘以及麾下荊州軍如臨大敵,弓弩手甚至把車弩都架了起來。
轉眼之間,涼州軍就來到了穰縣北門外。
張繡催馬來到城門之外,對著城頭喝道:“快開啟城門,放我等進城!”
“張繡,穰城乃是荊州城池,非爾等涼州軍可以踏足!”文聘直接拒絕,“宛城纔是爾等涼州軍駐地,可速回宛城!請回!”
張繡聞言勃然大怒道:“宛城已被曹軍徹底焚燬,城中百姓亦走死殆儘,如何駐軍?我與劉荊州有約在先,若曹軍來犯,我為爾荊州之屏障,荊州亦需援之以糧秣,現在我涼州軍勢窮來投附,你卻不肯放我進城,劉荊州是想背約嗎?”
文聘冷冷的道:“我家使君隻說援以糧秣,卻冇有說要放爾等敗兵進城!爾等隻在城北十裡處駐營,糧秣我自會派人送去!”
張繡道:“穰城不行,新野可否?總得給一處歇腳之所!”
“不可!”文聘哂道,“我荊州素無多餘之城池,爾等涼州軍想要歇腳之所,可從曹軍手中搶奪堵陽、葉縣乃至於整個潁川郡。”
聽到這,張繡就懂了,劉表不可能白送城池給他們駐軍。
換言之,劉表可以給涼州軍糧草,但是給地盤絕不可能,涼州軍想要地盤,想要一塊新的落腳之地,隻能從曹軍的手中去搶。
但很快,張繡就知道,其實劉表的糧草也冇有那麼好拿。
因為文聘隻送來了一個月的糧草,如果想要更多的糧草,就必須聽令行事。
劉表給涼州軍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奪取堵陽,關閉許都南下荊襄的門戶。
“阿父,劉表這老豬狗冇安好心!”年僅十七的長子張泉剛撥拉了兩口麥飯,又呸的一聲吐在地上,黑著臉說道,“好多沙子!還有老鼠屎!”
“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張繡將麥飯扒拉進嘴裡,也不嚼,直接就囫圇吞下。
張泉也隻能硬著頭皮囫圇吞食麥飯,一邊又說道:“劉表隻給我們一月糧草,倘若想要更多的糧草,就必須引軍北上攻打堵陽,阿父,我們真要去嗎?”
“不去,你能弄來糧草嗎?”張繡隻一句話就把張泉堵死。
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現在他們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張繡將木碗中的最後一粒麥飯扒拉進嘴裡,再取過筒袖鎧,先用錐子和鉗子將嵌入甲片的箭簇取出,再將甲片重新編排整齊並編綴好。
張泉見狀也取出磨刀石替阿父打磨環首刀。
昨夜那一戰,張繡的環首刀已經砍到捲刃,須得重新打磨。
另一邊,一箇中年文士用一隻漆碗從大釜中舀了半碗滾水,再讓隨侍的親兵往漆碗中灑了一把麪粉,再撒上幾粒粗鹽,再用木勺攪勻。
不一會,湯餅的清香就從空氣中瀰漫開來。
中年文士找個地方坐下來,小口的吃起來。
相比粗礪的麥飯,湯餅簡直就是人間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