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張繡起身之後,曹子修一邊拉著他往城內走,一邊又誠懇的道:“前番淯水之變,非將軍之錯耳。父親回師許都前嘗對吾言,令嬸之事是他孟浪無狀在先,若能得彌補之機,情願納為夫人,並當麵向將軍請罪。”
曹子修的場麵話也是張口就來。
其實也不算場麵話,而是說的實話。
正所謂知子莫若父,這句話反過來也同樣成立。
從曹昂留下的記憶,曹子修很清楚曹操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句話,曹操對自己女人是真不錯,絕對不會遷怒鄒氏。
至於張繡,曹操更不會因為曾敗於張繡手下而惱羞成怒,反而會因此更高看他一眼,請罪這種事他真做得出來,他最擅長做秀。
張繡雖不確定曹昂這些話是場麵話還是心裡話,但是至少曹昂的姿態是謙遜平和的,這讓張繡感覺到安心不少,似乎做對了?
……
訊息傳到葉縣,曹洪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大侄子居然用離間計策反了張繡的涼州軍?
張繡不僅再次歸降了朝廷,還順手殲滅了文聘的荊州軍?
五千荊州軍加數千民壯多數被擒,荊州督將文聘隻帶著十數騎奔走?
曹洪瞠目結舌的看著手中的羽書,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然後一遍又一遍的檢查羽書的泥封以及繫繩,反覆確定是否被纂改?
但其實曹洪非常清楚,羽書不可能被纂改。
曹洪也確信大侄子不會虛報戰功,他不是這種人!
“罷了,你且下去歇著吧。”曹洪將曹子修派來的流星馬打發走,又從案頭取來一片木牘如實抄好,糊以封泥插上羽毛再以流星馬發往許都。
……
三月中,許下阡陌間已經探出了蔫頭耷腦的麥苗。
曹操蹲在田間,手中輕撚著一莖略顯枯黃的新葉,眉頭微蹙。
天公不作美啊,看來夏收之後發兵討伐袁術之事,已然無望。
隻能任由袁術這具僭越稱帝之塚中枯骨,在淮南多苟活數月。
典農中郎將任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明公,自正月至今,已六十餘日無雨,穎水及洧水皆淺,縱使汲水灌田亦杯水車薪!”
典農都尉棗祇也輕歎一聲,以杖叩地道:“新墾之生地不耐旱,若是再十日無雨,此季小麥至少折損五成,乃至絕收!”
“絕收?”曹操一驚而起,這怎麼能行?
棗祇道:“明公若不欲絕收,當發動軍民,汲水灌田!”
曹操當即採納了棗祇的諫議,回頭對曹仁和夏侯淵道:“子孝、妙才,速傳令各營,儘出車具,晝夜汲水,許下十數萬畝麥不可使一畝枯死,抗命及懈怠者皆斬!”
“喏!”曹仁和夏侯淵應一聲正要轉身離開,忽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
還隔著老遠,流星馬便向著這邊高聲喊叫道:“堵陽大捷!堵陽大捷——”
“堵陽大捷?”曹仁、夏侯淵聽了都是一愣,曹操及身後隨行的任峻、棗祇、荀彧等人也紛紛扭頭看去,臉上全都流露出驚疑不定之色。
堵陽發來敗報他們不會吃驚,捷報就很意外。
很快,流星馬就飛奔來到曹操跟前呈上羽書。
曹仁接過羽書先行檢查泥封,確定冇有破損,才用匕首挑開泥封割斷繫繩,再拔去雉羽將木牘遞給曹操。
曹操展開木牘一目十行看完,隨即大笑出聲。
荀彧、郭嘉不約而同湊上來,曹操隨手就將木牘遞給荀彧,然後仰天大笑:“原本隻望我兒能守住堵陽至夏糧歸倉即可,卻不料我兒竟能以離間計策動張繡陣前倒戈,反手剪滅近萬荊州軍,文聘都險些成階下囚,快哉!哈哈哈哈!”
說完,曹操又對著荀彧笑道:“文若,汝當年說昂兒器識早成,吾隻覺你讚譽太過,然以今觀之,並無過之,猶不足耳!哈哈哈!”
荀彧這會已經快速看完羽書,一邊將木牘遞給郭嘉一邊附和道:“明公,公子此役,非獨勇也,更是算——算準荊州及涼州兩軍相疑,算準文聘不敢儘用涼州之兵,更算準了張繡不肯獨當我軍兵鋒,此誠帥才也!”
稍稍一頓,荀彧又接著說道:“更可貴者,公子兼有容人之雅量,張繡於公子不獨有殺兄之仇,更險些害明公及公子性命於淯水之畔,公子卻能夠不計前嫌,釋懷納降結其心,此等胸襟非常人可及,彧為明公賀!”
不知為何,荀彧隻字未提與張繡聯姻之事。
但是曹子修發回的羽書明明提了聯姻之事。
聽到荀彧這話,曹操越發喜出望外,就跟喝了十大碗九醞春酒。
對於曹操,這真是意外之喜,他原本隻期望曹昂守住堵陽,並不奢望好大兒能有什麼驚才絕豔的表現。
卻冇想到,好大兒竟給了他一個天大驚喜。
張繡複降,涼州軍儘歸朝廷,荊州北部已然門戶洞開,要不是袁術稱帝且朝中缺糧,曹操真想現在就發兵南下擊滅劉表。
隻是可惜,時機還冇有成熟。
捋了捋須,曹操得意的說道:“昂兒非獨是吾家孝廉,更是吾家麒麟兒!”
這會郭嘉也看完羽書,當即接著話茬說道:“明公所言極是,公子此番鎮守堵陽逾兩月不失,是為力!以離間之計策反張繡,是為謀!致使文聘恐慌夜奔並遭涼州軍半道擊之,是借勢!公子力謀勢三者兼備,誠曹氏麒麟兒也!”
荀彧下意識的皺了下眉,難道不應該是漢家之麒麟兒?
不過荀彧並冇有說出來,他不想這時候掃曹操的興致。
這個時候,荀攸、程昱、曹仁及夏侯淵等人也傳閱完了羽書,一個個都是又驚又喜,對曹昂也是各種的讚歎、誇讚。
讚歎過後,荀攸又提了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明公,張繡軍複歸朝廷,是仍令其駐守南陽以為屏障,還是調往他處安置,需早做決斷,此事斷不可拖。”
郭嘉緊接著說道:“還有一事,公子鎮守堵陽乃是權宜之計,事畢當召還許都聽用,明公若是不欲張繡留守,當儘快擇一人為南陽郡守。”
“此事回府再議。”曹操說完就示意典韋把爪黃飛電牽過來。
這匹爪黃飛電乃是征西將軍馬騰所進獻,原本是送給天子的,但是被曹操給截胡了。
曹仁見狀,當即讓夏侯淵代他傳達軍令,然後跟著曹操一起回了司空府,因為他也看上了南陽太守這個位置。
夏侯惇已經是陳留兼濟陰太守。
夏侯淵不久前也當了潁川太守。
就是輪也該輪到他曹仁當南陽太守了吧?
所以一回司空府,曹仁就笑著對曹操說:“兄長,我早說過昂兒了不得。堵陽一戰,破敵、納降並安撫人心,真大將之才!騎營這千餘精銳不如就交給昂兒統率吧。”
“子孝此言何意?”曹操一愣,有些搞不懂從弟幾個意思,這是在試探?
“兄長,你不要多想。”曹仁連忙解釋道,“小弟是真覺得昂兒能當大任,由他統帥騎營最是合適,而且小弟更擅長守禦,而非進攻。”
聽到這,曹操就懂了,笑問道:“子孝欲往南陽?”
曹仁臉上露出一抹羞赧的神色:“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兄長你。”
郭嘉道:“明公,由子孝將軍出任南陽太守,最是合適不過。”
“也罷!”曹操點點頭,隨即又對曹仁說道,“子孝,吾明日便奏明天子,表你為南陽太守,再表於禁為你之副將,凡軍旅之事須多征詢於禁將軍之意見。”
“喏!”曹仁大喜過望,他終於也可以像夏侯兄弟般獨鎮一方。
曹操目光轉向荀彧等人,又道:“再說張繡,諸君以為當如何處置?”
“明公,當許以高官厚祿以安其心。”程昱起身說道,“然要分其眾,尤其那千餘西涼鐵騎皆虎豹,斷然不可再使張繡統領之!”
“不可!”荀攸反駁道,“張繡既降便不可再分其眾,否則其餘歸附軍將做何感想?天下英雄見此,又會做何感想?”
“公達所見,深合我意。”曹操點頭。
這跟曹操不殺劉備其實是同一個道理,曹操不殺劉備,是怕寒了天下英雄豪傑之心,從此再也冇有英雄敢來投奔他。
這次如果奪了張繡兵權,其他手握兵權的英雄豪強必然會望而卻步。
“此事易爾。”郭嘉微微一笑,又說道,“公子不是已經答允聯姻?正好結親以為張繡女婿,婿為半子,統嶽父麾下部曲理所應當。”
程昱、曹仁等文武都覺得郭嘉說的在理。
然而,曹操卻一擺手道:“不,聯姻之事吾另有計較。”
“噫?”郭嘉聞言驚道,“明公欲悔婚?此萬萬不可!”
曹操卻極其霸道的說道:“吾自有打算,奉孝休要再言。”
程昱、曹仁等也跟著勸,隻有荀彧、荀攸叔侄站在兩班,一言不發。
曹操大多數時候都聽勸,但是偶爾也會變得不可理喻,誰勸都冇用,比如兩次屠徐州還有殺邊讓,幾乎所有人都勸,但根本勸不住。
這次看來曹操的牛脾氣又犯了,誰勸都冇有用。
郭嘉趕緊向荀彧使眼色,意思是令君你不趕緊說幾句?
然而,荀彧卻跟冇有看見似的,反而將目光轉向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