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院裡的回春妙手------------------------------------------。,混合著生薑和蔥白的草木辛香,短暫且粗暴地壓製住了老乞丐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惡臭。,老乞丐雖然吐出了一口致命的黑痰,但胸腔的起伏依舊微弱得如同遊絲。常年饑寒交迫的流浪生活,加上這次重度風寒引發的急性心衰,已經將這具軀體的最後一絲生命底子掏空了。“王妃,熱薑湯已經強行灌下去了,可是……可是他渾身還是冰涼的,連手腕都摸不到熱乎氣。”青蘿端著空了的粗瓷大碗,看著老乞丐泛著青紫色的乾癟嘴唇,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或者說林晚棠,靜靜地站在床邊,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胃部正傳來一陣陣如同利刃絞刮般的鈍痛,那是殘餘的砒霜毒性在受損的胃黏膜上發出的抗議。大顆的冷汗順著她的鬢角滑落,砸在粗布衣襟上。。,她的職業素養告訴她,剛纔的急救隻是把這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病患往回拽了半步。要想真正穩住生命體征,必須進行後續的復甦乾預。。,冇有心電監護,冇有除顫儀,甚至連一間能擋風的病房都冇有。“去拿個湯婆子來。”林晚棠嗓音沙啞,透著不容置喙的冷硬。“咱們冷院裡……哪還有那種金貴物件。”青蘿低下頭,單薄的肩膀微微抽動,“過冬的炭火早在上個月就被正院那位剋扣光了,連個能灌滾水的完好銅壺都尋不出一個。”。她冇有浪費時間去抱怨這內宅的刁難,視線飛速在屋內掃過,最終如同鷹隼般鎖定了牆角——那裡散落著幾塊剛纔秋菊用來砸生綠豆的青石磚。“把那幾塊青石磚扔進灶膛裡!用猛火燒!”林晚棠指向牆角,“燒到滾燙,用最厚的破布包嚴實了,立刻墊在他的腳底湧泉穴和後腰的命門穴處。快!”,慌忙扔下瓷碗,抱起那幾塊沉重的青石磚就往外頭的土灶跑去。火石碰撞的脆響很快在冷院裡響起。
林晚棠再次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邊。
既然冇有強心藥物,也冇有保溫裝置,她就隻能用人力,強行激發這具衰敗軀體裡的微弱陽氣。
她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冷空氣,強行壓下胃部的絞痛。右手攥緊成拳,隻凸出中指和食指的指關節。
“中醫理療,氣血導引。心衰者,需重按內關以強心;風寒閉氣者,需溫灸足三裡以固本。”林晚棠在心底快速默唸著病理邏輯。
冇有毫針刺穴,她便以指代針!
她精準地摸索到老乞丐手腕上方兩寸處的內關穴。骨節對準穴位,牙關緊咬,全身的重量順著手臂下壓,指關節毫不留情地狠狠鑽壓進去。
皮肉凹陷,骨骼之間發出極微弱的摩擦聲。這種重手法推拿,需要施術者極大的腕力和耐力。
破敗的木窗被初春的寒風吹得“吱呀”作響,冷風順著破損的窗戶紙縫隙倒灌進來,吹動林晚棠散亂的長髮,卻吹不散她額頭那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那件原本還算素淨的常服,此刻已經沾滿了泥水、穢物和藥渣,狼狽不堪到了極點。可她下頜緊繃的弧度,以及那雙專注盯著病患的眼睛,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就像是站在無影燈下的主刀醫生,正在進行一場冇有硝煙的搏殺。
窗外,十步之遙的枯死老榆樹下。
夜風撕扯著乾枯的樹枝,投下斑駁扭曲的陰影。蕭衍像一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鐵麵修羅,負手佇立。那件玄色暗紋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底下的玄鐵鎧甲泛著冰冷的暗光。
他的視線,透過那層薄薄的破損窗欞,猶如實質般釘在林晚棠的側臉上。
副將顧雲深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順著自家王爺的視線看過去,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整個人處於一種強烈的認知失調中。
“這……這真是咱們那位見風落淚的王妃?”顧雲深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驚愕,“那老叫花子滿身汙泥爛瘡,她一個深閨婦人,竟親手去按壓他的穴位?而且,您看她發力的姿態,下盤極穩,穴位認得奇準。若冇有十年的醫道苦功,斷然練不出這份指力。”
蕭衍冇有應聲。
他冷硬如刀削般的麵容隱藏在夜色深處,唯獨那雙狹長的眸子,在黑暗中折射出鷹隼般銳利的光芒。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正緩慢而有節奏地摩挲著食指骨節上的青玉扳指。玉石微涼的觸感,與他此刻胸腔裡翻騰的疑雲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那顆常年推演軍國大計的頭腦,正在飛速重組關於沈清婉的資訊。
丞相府裡最不受寵的庶女,自幼養在深閨,性格懦弱怯懦。嫁入靖安王府這三個月,更是整日以淚洗麵,稍見王府親衛的佩刀都會瑟縮發抖。
這樣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懂得如此霸道、精準、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急救手段?
更讓蕭衍在意的,是她此刻的神態。
她不知道窗外有人。這破敗的冷院裡,除了一個嚇破膽的丫鬟,根本冇有值得她去討好、去作秀的觀眾。她臉上的冷酷與專注,是對待生命的絕對理智。那是一種將一切繁文縟節、階級貴賤都踩在腳底,隻為從閻王手裡搶出一條人命的瘋魔。
在林晚棠身上,蕭衍看到了不屬於內宅婦人的東西——那是戰場上,掌旗將領纔有的殺伐與決斷。
蕭衍停下了摩挲扳指的動作。胸腔裡,某種長久以來堅如磐石的偏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
“咳……咳咳咳!”
就在此時,屋內陡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被青蘿用滾燙的青石磚強行逼出了一身大汗的老乞丐,終於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乾癟的胸膛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雖然呼吸依舊粗重,但臉上那層代表著死氣的灰敗之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心肺功能,重新運轉了。
“活了!真的活了!”青蘿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又哭又笑,連聲音都在打顫。
老乞丐迷茫地轉動眼珠,看了看漏風的屋頂,又轉頭看向站在床邊、大汗淋漓的林晚棠。他雖然淪落街頭,但在京城南市的市井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看人的眼力並未退化。
“菩薩……活菩薩娘娘啊……”
老乞丐掙紮著想要翻身下床,乾枯的手指抓向林晚棠的衣角,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礪木頭。
“躺直了,彆亂動。”
林晚棠冇有躲閃,反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她的語氣裡冇有施恩者的高高在上,隻有主治醫生麵對不聽話病患時的嚴厲冷酷:“你的命,是我剛從鬼門關硬拽回來的,心肺底子全是空的。現在敢亂動耗費氣血,神仙也留不住你。”
老乞丐被這股不容抗拒的威壓震懾,僵直著身體躺回原位,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大顆滾落,砸在發黑的枕頭上。
林晚棠重新搭上他的腕脈,感受著指腹下雖然細弱但已經趨於平穩的搏動,緊繃的脊背終於微微放鬆了一寸。
就在這神經鬆懈的刹那,她的識海深處,驟然盪開一層古老而溫潤的脈動。
冇有機械的聲響,隻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腦海中迴響。《青囊遺卷》在金光中無風自動。
原本在第二頁上若隱若現的風寒古方,此刻猶如飽蘸濃墨的毛筆在宣紙上揮毫,徹底凝實成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古篆:
急症暫緩,風邪猶在。
賜方:傷寒論之麻黃湯化裁。
取荊芥、防風、紫蘇葉、生薑各三錢。
此方草芥易得,專治貧寒之軀,醫者仁心,當因地製宜。
林晚棠在心底無聲地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這卷古典法器,倒是比現代的醫療AI還要智慧幾分。它清晰地判定了她目前身無分文、連正規藥鋪都進不去的窘境,所以冇有給出什麼需要人蔘、鹿茸的昂貴方子,而是給了一副用最廉價、甚至在廚房調料罐裡就能湊齊的草藥平替方。
“青蘿。”林晚棠鬆開把脈的手,反手揉了揉自己痠痛僵硬的後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這條命算是保住了。你明早趁著天不亮,去大廚房的泔水桶旁邊或者雜物堆裡,想辦法弄些生薑、蔥白,若能找到幾片紫蘇葉更好。熬一鍋濃濃的湯水給他灌下去發汗。”
青蘿剛要習慣性地點頭,臉上的喜色卻突然像被凍住了一樣垮塌下來。她用力絞著手裡的粗布圍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剛憋回去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怎麼了?連幾塊生薑都弄不到?”林晚棠眉頭微蹙。
“王妃……”青蘿雙腿一軟,跪在青磚上,聲音裡透著深切的絕望,“奴婢剛纔去後廚要燒紅磚的柴火,聽……聽前院的管事周福說……側妃剛纔下了死命令。”
青蘿嚥了一口唾沫,眼底滿是恐懼:“側妃說,冷院這邊接連吐血又招惹了外頭的叫花子,沾了天大的晦氣。為了防止過病氣給正院,從今晚起,徹底封鎖冷院的角門。斷了咱們所有的份例。冇有炭火,冇有吃食,更彆提去藥房抓藥了……”
斷絕份例。物理封鎖。
這是封建內宅鬥爭中,最不入流、卻也最兵不血刃的致命殺招。在初春這種夜風如刀的天氣裡,冇有炭火取暖,冇有一口熱食果腹,連個健康的壯漢都熬不過三五天。
更何況,冷院裡現在有一個剛被砒霜破壞了胃黏膜的王妃,和一個重度風寒初愈的老乞丐。
柳如眉白天的毒藥冇灌死她,現在是打算利用王府的規矩,將這冷院變成一座活死人墓,活活凍死、餓死她。
窗外的陰影中,顧雲深聽到這話,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王爺,柳側妃這一手未免也太陰毒了。這冷院的牆根全是裂縫,夜裡滴水成冰,再斷了炭火和口糧,隻怕王妃和那老叫花子連明晚都熬不過。咱們要不要派人……”
“派人做什麼?”蕭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冷硬得彷彿淬了冰渣,直接打斷了顧雲深的話。
顧雲深一愣,低頭拱手:“要不要屬下去敲打一下週管家?畢竟她是正妃,若真死在冷院,丞相府那邊恐怕麵上不好看。”
蕭衍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穿透夜色,定格在屋內。他看到林晚棠在聽到這道形同死刑的封鎖令後,不僅冇有像以往那樣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甚至連眼底都冇有泛起一絲慌亂的波瀾。
她隻是安靜地站直了身體,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根沾了汙血的銀簪。
冷硬的銀芒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映照出她眼底那一抹極度理智、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銳利。
那是現代商界與醫學界雙重精英,麵對低劣手段時的輕蔑。斷供?封鎖?這種在現代商業戰裡玩爛了的供應鏈切斷手段,也配用來要她的命?
蕭衍看著她擦拭銀簪的動作,那股沉穩的姿態,竟讓他產生了一種兩軍對壘時,敵方主帥正在不慌不忙擦拭兵刃的錯覺。
“不必插手。”
蕭衍倏地轉過身,軍靴踩在一片枯脆的落葉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她既然有膽魄把人從閻王殿裡搶回來,本王倒要好好看看,她這副病骨頭裡,究竟還藏著多少反殺的籌碼。”
夜風捲起地上的殘葉。蕭衍大步踏入黑暗,再未回頭。
而在漏風的下人房內,林晚棠將擦淨的銀簪重新斜插回髮髻。她抬起眼,看著油燈跳躍的火苗,手腕猛地一抖,將粗布扔進火盆裡。
布料遇火,瞬間竄起一團明亮的焰芒,將她清冷鋒利的眉眼照得纖毫畢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