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主人”
新美術館比她想象中大。
三層。灰色清水混凝土外牆,大麵積的落地玻璃幕牆將室內外的光線打通了。
入口處是一個下沉式的庭院,鋪著碎石子,中央立著一件鏽蝕的耐候鋼雕塑——抽象的,像一隻彎折的手。
“這件是誰的?”江馥杉在雕塑前停下來。
她其實對這些不是很感興趣,但她需要在進館之前做足功課。
因為如果裡麵有人認出諶時霽並且搭話,話題很可能會拐到藝術上來。她得提前摸清楚這個場子的深淺。
“隋建國的。”諶時霽從口袋裡掏出學生卡在閘機上刷了一下,“爺爺開館的時候找人買的。據說花了不少錢。”
“你不知道具體多少?”
“我對數字沒興趣。”他側過頭看她,笑了一下,“我隻對姐姐有興趣。”
“……”
江馥杉麵無表情地從他刷好的閘機口走了進去。
一樓是臨展廳。當前的展覽是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群展,主題叫\"邊界之內\"。
展廳裡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學生在作品之間走動,有的在拍照,有的戴著耳機對著牆上的作品發獃。
展品以平麵作品為主。油畫、丙烯、綜合材料,尺幅不大,密密地掛了一整麵牆。
江馥杉走得很慢。
諶時霽走在她旁邊。
在展廳裡,他的社交頻率明顯降低了。可能是因為美術館的氛圍天然地要求安靜和距離。
沒有人會在展廳裡大聲叫“霽哥”。
這意味著——
他不需要演了。
他的麵具在走進展廳的那一刻就摘下來了。
他走在她左側,視線卻不在任何一幅作品上。
他在看她的側臉。
看她低頭讀標籤時睫毛投下的陰影,看她領口下方那道若隱若現的鎖骨弧線。
“姐姐,”
諶時霽突然壓低聲音開口。
“你剛才親我了。”
江馥杉在一幅藍灰色調的抽象畫前停住腳步。
“那不叫親。”
“那叫什麼?”
“路過。”
“……路過?”
“我的嘴唇路過了你的嘴角。”江馥杉的目光停在畫麵中央一團糾纏的筆觸上,“就像你路過這些畫一樣。看都沒看一眼。”
諶時霽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悶悶地笑出了聲。
“路過也行。”
他往她的方向靠了半步。
在展廳的白牆和冷光之間,兩人的影子在水磨石地麵上捱到了一起。
“那姐姐什麼時候,再路過一次?”
“不知道。”
“一年?”
“不知道。”
“一個月?”
“你在討價還價?”
“我在排隊。”諶時霽的聲音從她耳側傳過來,“姐姐是限量款。我得提前預約。”
江馥杉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的正側麵,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在展廳的冷白射燈下,他的臉上沒有陰影,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在光裡。
他在笑。
嘴角彎著,眼尾微微下垂,看起來是溫柔的、無害的、甚至有些靦腆的。
但他的瞳孔不是。
那對黑色的瞳仁依然是膨脹的,依然是貪婪的,依然在以那種特有的、攀爬式的方式吞噬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他在笑,但他的眼睛在吃她。
“諶時霽。”
“嗯?”
“你離我太近了。”
“這是美術館,姐姐。”諶時霽沒有退開,反而側過身,製造出一種\"我在看畫你恰好擋住了\"的假象,“人多的時候就是會擠一點。”
展廳裡除了他們,隻有角落裡一個戴耳機的男生正對著手機螢幕打字,連頭都沒抬過。
“哪裡人多了?”
“我心裡。”諶時霽的視線從她臉上滑到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擠得沒地方站。”
江馥杉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二樓的樓梯走。
“少說兩句肉麻話。你是學法律的,不是學表演的。”
“法庭上也要說服人。”
二樓是影像廳。
空間被隔成了幾個半封閉的暗間,每個暗間的三麵牆上投影著不同的影像作品。
光線很暗,隻有投影儀的光束和地麵的引導燈條發著微弱的光。
進入第一個暗間的時候,他們和三個背著手觀看投影的老師擦身而過。
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女教師認出了諶時霽,輕聲打了個招呼,諶時霽禮貌地點了點頭。
等那幾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暗間裡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投影正在播放一段迴圈影像:一列火車從隧道中駛出,車窗上映著不斷後退的風景。影像沒有聲音,隻有投影儀風扇運轉時的低沉嗡鳴。
暗間裡的光很少。
投影的光束從他們頭頂斜斜地射向對麵的牆壁,在空氣中切出一道光柱。
諶時霽站在她身側。
暗間很小。
兩個人並排站著,肩膀之間的距離不足十厘米。
在這個距離上,她能聽到他的呼吸。
投影畫麵切換了,火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雨天的街景。
雨水沿著鏡頭表麵往下淌,將畫麵中的行人和路燈都融化成了模糊的色塊。
暗間裡的光暗了一度。
諶時霽的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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