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乖學生的麵具
江大的東門在三年前翻新過。
原來的鑄鐵柵欄被換成了灰色花崗岩的矮牆配開放式景觀帶，入口處一棵銀杏老得彎了腰。
諶時霽把車停在東門外的訪客車位上。
他繞到副駕駛側開門，江馥杉自己已經推開了車門，他的手撲了個空，在車門框上懸了半秒，又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臉上沒有任何不悅。
他隻是笑了一下，退後一步，讓出了位置。
“姐姐走這邊，東門進去是梧桐大道，這個季節最好看。”
江馥杉下了車，兩個人剛穿過景觀帶，迎麵就走來三個男生。
其中一個剃著板寸、穿著籃球背心，大老遠就抬起了手臂。
“霽哥！”
諶時霽抬手拍了回去，力道很足。
“早訓跑了多少？”
“六公裡。教練喪心病狂，最後兩公裡加了折返。”板寸男捶了捶自己的大腿，齜牙咧嘴，“你今天怎麼沒來？”
“請了半天假，帶我姐逛校園。”
諶時霽側過身，讓出了半步的位置。
三個男生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江馥杉身上。
板寸男的表情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一輪高速運算——看臉、看氣質、看諶時霽的語氣和站位、然後得出結論。
“嫂——不是，姐好！”
另外兩個跟著喊了一聲“姐好”，聲音整齊得像是排練過。
江馥杉沖他們笑了笑：“你們好。”
三個男生走遠之後，板寸男的聲音還隱約從風裡飄回來：“……靠，他姐這麼好看的嗎？”
“你剛才差點叫嫂子。”
“我特麼腦子短路了……”
江馥杉目視前方，表情沒有變化。
諶時霽走在她左側半步遠的位置，也像是沒有聽到。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
梧桐大道是一條種了法國梧桐的主幹道，兩排梧桐的枝幹在頭頂交錯出一道半透光的拱頂。
三月末的葉子還沒有完全長成，枝椏之間透著大片大片的天光，碎成斑駁的影子落在柏油路麵上。
走了大約三百米。
諶時霽在這三百米裡被叫住了四次。
第一次是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胸前掛著學生會的工作牌，追上來確認下週辯論賽的時間。
諶時霽單手接過他遞來的日程表，掃了一眼，指出第二場的對陣順序寫反了。
瘦高男連聲道謝，撤退時偷偷多看了江馥杉一眼。
第二次是路過籃球場邊的飲水機時，一個矮個子的女生捧著一遝傳單跑過來，問他藝術節海報的終審過了沒有。
諶時霽半蹲下來接過傳單，他蹲下來跟矮個子女生平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居高臨下，沒有施捨感。
他翻了兩頁，說配色可以，但主標題的字型大小再大兩號，不然遠處看不清。
女生紅著臉跑走了。
第三次是行政樓前的台階上，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夾著公文包走下來，看到諶時霽就停住了腳步。
“小諶！上週的論文修改稿交了嗎？”
“週三交的，孫教授。您沒看郵箱？”
“哎呀，這兩天評審忙得焦頭爛額……”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注意到了諶時霽身邊的江馥杉，“這位是？”
“我姐。剛從國外回來，帶她看看學校。”
“好好好。”孫教授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江馥杉臉上停了一下，“你姐跟你長得不太像啊。”
“我姐比我好看。”諶時霽語氣輕鬆。
孫教授被逗得哈哈笑了兩聲，揮揮手走了。
第四次是經過圖書館側門時，裡麵推門出來兩個女生，手裡抱著膝上型電腦。
其中一個紮馬尾的女孩看到諶時霽，腳步頓了一下：“學長好。”
“誒。”
諶時霽隻應了一個字，但那個字的音調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笑意的尾巴，恰好夠讓人覺得被注意到了、被溫和地回應了。
馬尾女孩低頭走了。
她身邊的同伴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兩個人加快腳步拐進了旁邊的小徑，隱約傳來一陣極力壓低的笑聲和“別推我”的嗔怪。
江馥杉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諶時霽在這個校園裡如魚得水。
所有人都喜歡他。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好相處的、沒有架子的、雖然姓諶但完全不像富二代的好孩子。
誰也想不到這個人昨晚跪在一個女人腳邊，雙膝著地，學了一聲狗叫。
“姐姐，新美術館在那邊。”
諶時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江馥杉順著聲音看去，青年正指向左前方一棟造型極簡的建築。隻有入口處懸著一條窄長的黑色橫幅，上麵印著當前展覽的名稱。
“去年剛建好的。設計師是央美的一個教授，爺爺出的錢。”
“爺爺出了多少？”
“夠蓋三個。”諶時霽笑了笑，“但隻蓋了一個。剩下的捐了獎學金。”
他們往美術館的方向走。
路過人文學院教學樓的時候，道路兩側的梧桐樹變得更密了。
樹冠雖然還沒完全展開，但枝條已經足夠交錯出一段半遮蔽的甬道。
人少了。
這段路連線著教學區和新館區，中午時分沒什麼人走。
諶時霽的步速慢了下來。
慢到和她齊平，慢到肩膀和她的肩膀幾乎在同一條線上。
然後又慢了半步，落在她身後半個身位。
他的視線從她的後腦勺開始，沿著她的頸椎線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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