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試探
沉默隻持續了幾秒。
打破它的人不是宋嘉妧,不是祁延之,甚至不是諶時晏。
是諶震天。
老爺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扣肉,一邊吃一邊用那種長輩閑話家常的口氣沖祁延之的方向說了一句:“搞展好啊,我們家杉杉丫頭在巴黎也是學這個的。”
就這麼一句。
老人家說得毫無心機,甚至帶著一種炫耀孫女的自得。
但這句話落在桌麵上的效果,等同於有人往一鍋沸騰的水裡扔了一塊乾冰。
祁延之的目光終於轉過來了,帶著一種禮貌的好奇。
“江小姐也做策展?”
江馥杉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她感覺到了至少七道目光同時壓在自己身上。
諶時晏的,諶時霽的,顧望州的,沈琢的,宋嘉妧的,祁延之的。
七道目光,七種溫度,七種目的。
而最不需要擔心的那一道——諶震天的,偏偏是催命符。
因為老爺子是真心在等她說話,真心以為他那個在巴黎喝了三年洋墨水的孫女,能輕而易舉地接住這個高階的藝術話題。
江馥杉的腦子在零點幾秒裡做了一次高速運算。
不能裝不懂。諶震天已經把“在巴黎學策展”的旗幟替她插上了,她如果說“哎呀我就隨便看看”,等於當眾打老爺子的臉。
不能說太多。祁延之是真正的業內人士,任何一個具體的學校名、導師名、工作室名被說出來,都有可能在事後被驗證。
他沒諶時晏那麼好糊弄。
她需要一個角度,能讓自己顯得有內容,但把話題鎖死在不可證偽的領域裡。
“談不上做。”江馥杉偏過頭,語氣是原主那種漫不經心的矜貴,“我在巴黎待了三年,前麵兩年大部分時間在看。”
“看展、看人、看那些從工作室裡出來的東西被塞進白盒子以後變成另一個東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笑了一下。
“後來覺得挺沒意思的。畫廊體係看久了就是一套game,跟我爺爺下棋一個道理——規則明白了,就不好玩了。”
祁延之聽完,微微點頭。
“白盒子”這個詞是業內用法,指標準化的畫廊展示空間。
一個完全不懂當代藝術的人說不出這個詞,但一個泡過畫廊的富家千金順嘴說出來也完全合理。
“這個說法挺有意思的,”祁延之微笑道,“很多藝術家也有同感,覺得畫廊把作品的語境切斷了。你後來那一年呢?”
後來那一年。
問得精準。三年的巴黎生活,前兩年在看,第三年呢?
江馥杉的記憶庫裡關於原主的巴黎生活是一片模糊的灰。
原主確實和那個渣男去了巴黎,但做了什麼、見了誰、怎麼過的,係統給出的資訊殘缺不全。
她需要繞過這個問題。
“第三年——”
“第三年姐姐回來了。”
聲音從她的前側方傳來,很輕,但剛好截斷了她的話頭。
諶時霽眼簾低低地搭著,看著麵前的骨碟。
他接話的時機精準到令人側目——不是搶答,是接。
像一個配合默契的搭檔在她踩空的前一秒遞了一塊台階過去。
“第三年姐姐想家了嘛,給爺爺寫的信說自己哭了好幾天。”諶時霽的聲音帶著笑意,抬起頭看向諶震天,語氣是弟弟數落姐姐的那種促狹,“爺爺你忘了?你還說讓張媽把她的酸蘿蔔寄到法國去。”
“寄了!怎麼沒寄!還足足寄了三箱!”
老爺子被扯進了回憶裡,表情立刻從公共場合的威嚴模式切換成了護短的祖父模式。
“結果海關那幫孫子,硬是給我扣了一箱!說什麼食品檢驗不合格,簡直是胡說八道!我當時打電話過去,罵了他們半天……”
主桌上的氣氛,在諶時霽這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和老爺子的暴怒中,瞬間被帶偏了十萬八千裡。
幾位長輩笑著附和,有人開始講自己給在國外的孩子寄東西被海關扣的經歷,話題從藝術一路滑到了國際快遞和酸蘿蔔。
祁延之的問題被淹沒在了酸蘿蔔的洪流裡。
江馥杉低頭撥了一下碗裡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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