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籠子，兔子，杉杉（霽）
諶時霽七歲的時候，老爺子從朋友那裡帶回來一隻垂耳兔。
灰白色的，兩隻耳朵耷拉下來，腦袋圓圓的，蹲在紙箱裡一動不動。
兔子被養在花園角落的鐵絲籠子裡，食盆是諶時晏從廚房順的白瓷碗。
諶時霽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換鞋。書包還背在身上，校服領帶都沒摘，他就直接跑到花園，蹲到籠子前麵去。
他不逗兔子。不往籠縫裡塞手指，不拿菜葉在鐵絲外麵晃，不學其他小孩那樣拍籠子嚇它。
他就蹲在那裡，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小臂上，眼睛透過鐵絲網的方格，一眨不眨地看。
看它吃草，看它用後腿蹬籠底，看它鼻子一抽一抽地聞空氣。
管家張媽說這孩子看兔子看入了迷，一蹲就是小半個鐘頭，叫他吃飯都不動彈。
諶時晏那年十二歲，正在書房背英語課文，窗戶對著花園。
他背到第三遍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
他弟弟還蹲在籠子前麵，換了一個姿勢，從蹲著變成了盤腿坐著，繼續一動不動地和兔子對視。
諶時晏把窗戶關了。
*
兔子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死的。
校門口接諶時霽的司機因為堵車晚了十分鐘，他坐在後座上一直盯著車窗外麵，右手的食指不停地敲著自己的膝蓋。
一到老宅，他照例先跑到花園，走到籠子前蹲下。
兔子側躺在碎木屑上麵一動不動，耳朵攤在地上，眼睛半開著，瞳孔上蒙了一層灰白的薄翳。
白瓷碗裡的水沒有動過，菜葉也還是昨天放進去的樣子，蔫了，耷拉在碗沿上。
他盯著看了很久。
沒有去摸，沒有去戳，也沒有叫人。
他就蹲在那個他蹲了小半年的位置上，保持著他蹲了小半年的姿勢，用他看了小半年活兔子的那種眼神，看著一隻死掉的兔子。
然後他站起來了，去工具房拿了一把鐵鍬。
他在桂花樹下麵挖了一個坑。坑挖得很深，深到一個七歲小孩需要把整條手臂伸進去，手指才能勉強碰到坑底的濕泥。
他回到籠子前麵，開啟籠門，兩隻手伸進去，托著兔子的身體取出來。
兔子已經變得僵硬，後腿微微蜷縮著，耳朵垂下來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捧著它走到桂花樹下，很小心地把它放進坑裡。
兔子的身體落到坑底的時候歪了一下，頭朝著一個彆扭的角度扭過去了。
他又伸手進去，撥了撥兔子的腦袋把它擺正，讓它側躺的姿勢和活著的時候一樣。
填了土，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平，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
第二天一早，張媽在廚房準備早餐。
窗戶正對花園，她看到諶時霽蹲在桂花樹下，手上全是土，旁邊的坑又被刨開了。
兔子被他從土裡掏了出來，擺在坑邊上的草地上，毛上沾滿了泥，灰白色變成了灰黑色。
諶時霽就蹲在旁邊看，張姐說他看了大概有兩三分鐘。
然後他把兔子重新放回坑裡，把土填回去，拍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了。
走到廚房後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見張媽站在窗戶後麵看他，他沖她笑了笑。
張媽說那個笑讓她後背發毛。
吃早飯的時候，張媽把這件事和諶時晏說了。
諶時晏當時在吃吐司，聽完之後咬了一口，嚼了嚼，說了一句話：
“他是去確認兔子有沒有活過來。”
張媽說不是吧，哪有這樣的。
諶時晏沒接話，把剩下的半片吐司塞嘴裡，端著牛奶杯上樓了。
*
兔子死後的第二年春天，老爺子領了一個小女孩回來。
頭髮紮了個雙馬尾，瘦，不太說話，眼睛很大，一直在看人。
老爺子說這是江叔叔家的女兒，叫杉杉，以後住在家裡，要把她當親姐姐親妹妹。
諶時晏站在樓梯口，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杉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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