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恢複了死寂，隻有那台心電監護儀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滴——滴——”的聲響，像是在倒數著某種未知的命運。
煙霧散去後留下的刺鼻硫磺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發酵。蘇曼手裏的槍還指著門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直到確認那個黑影徹底消失，她纔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一般，緩緩垂下手臂。
“把槍放下吧。”
顧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可怕，彷彿剛才那個瞳孔變成金色豎瞳、徒手摺斷敵人手腕的怪物，隻是蘇曼在極度驚恐下產生的幻覺。
蘇曼沒有動，她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顧言，眼神裏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被隱瞞的憤怒，以及深深的恐懼。
“你是誰？”她問，聲音顫抖卻鋒利，“剛才那個人叫你‘不是人類’，顧言，你到底瞞了我什麽？”
顧言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蘇曼下意識地想衝過去扶他，卻又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站在原地看著他。
顧言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邊。窗外，臨江市的霓虹燈火依舊輝煌，盛世大廈的廢墟在遠處若隱若現，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你還記得三天前，我們在火場裏被‘無麵者’困住的時候嗎？”顧言背對著她，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蒼白的臉。
“記得。”蘇曼咬著牙，“那時候你為了救我，注射了某種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腎上腺素。”顧言苦笑了一聲，“那是‘千麵’組織研發了十年的終極產物——代號‘普羅米修斯’。”
蘇曼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建國那個瘋子，一直想製造出完美的‘傀儡’戰士。但他失敗了，因為他無法控製藥劑對人腦的侵蝕。直到……他發現了我的基因。”顧言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曼，“我的身體，是唯一能承載這種藥劑的容器。它能瞬間修複受損細胞，賦予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但代價是……透支生命，以及，逐漸喪失人性。”
“所以剛才你的眼睛……”蘇曼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是副作用。”顧言走到蘇曼麵前，在距離她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彷彿怕自己現在的身體會傷害到她。
“蘇曼，那個黑影說得對。”顧言的聲音低沉沙啞，“現在的我，確實已經不是純粹的人類了。我的體內，時刻都有兩個意識在廝殺。一個是顧言，一個是……野獸。”
蘇曼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那雙手修長、有力，卻還在微微顫抖。那是力量透支後的後遺症，也是他在極力克製本能的證明。
“為什麽不告訴我？”蘇曼眼眶微紅，聲音裏帶著哭腔，“我們是一起走到現在的！我是你的合夥人，是你的……”
“因為我不想讓你害怕。”顧言打斷了她，眼神變得溫柔而哀傷，“蘇曼，你看看現在的我。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怪物，一個壽命可能隻剩下幾個月的廢人。如果讓你知道真相，你隻會感到恐懼和惡心，對嗎？”
“你混蛋！”
蘇曼突然爆發，她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了顧言。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後背，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蘇曼在他懷裏哭喊，“你以為我會因為你是怪物就離開你嗎？顧言，你看著我！我是蘇曼！是那個陪你從地下室一路殺到頂層的蘇曼！”
顧言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那雙一直懸著的手終於落下，緊緊地回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發間。
“對不起……蘇曼，對不起。”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
兩人在黑暗中相擁，心跳聲漸漸重疊。
良久，蘇曼的情緒終於平複下來。她推開顧言，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那個‘神’跑了。”蘇曼深吸一口氣，恢複了往日的冷靜，“他剛才說啟動了‘鳳凰’計劃，還要來醫院殺你。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顧言鬆開手，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黑色的U盤，“剛才那個刺客，其實是來送東西的。”
“送東西？”蘇曼一愣。
“他手裏的注射器裏，藏著這個。”顧言晃了晃手中的U盤，“‘千麵’的所有核心資料，還有……解藥的配方。”
“解藥？”蘇曼的眼睛亮了。
“嗯。”顧言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個‘神’雖然想殺我，但他也是個完美主義者。他不甘心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也就是我，因為副作用而死。所以他留了後手。”
“那我們趕緊……”
“沒那麽簡單。”顧言打斷了她的興奮，“這個U盤是加密的，而且……裏麵可能還有病毒。想要解開它，拿到解藥，我們需要一個頂尖的黑客。”
蘇曼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林默！他是最頂尖的安全專家！”
“不。”顧言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林默雖然是高手，但他對付不了‘千麵’級別的防火牆。我們需要找一個人……一個曾經也是‘千麵’核心成員，後來叛逃的人。”
“誰？”
“一個代號叫‘幽靈’的人。”顧言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聽說，他最近就在臨江市。”
蘇曼看著顧言的側臉，她知道，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顧言的身體是個定時炸彈，而“千麵”的餘孽正在暗處窺視。
但她不再害怕。
她走過去，從顧言手中接過那個U盤，緊緊握在手心。
“不管他是‘幽靈’還是‘魔鬼’，我都會把他找出來。”蘇曼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顧言，“顧言，你負責活下來，剩下的，交給我。”
顧言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那團即將熄滅的火焰，似乎又重新燃燒了起來。
“好。”他伸出手，輕輕幫她理了理淩亂的發絲，“那我們……再賭一次。”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徐禎陽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衝了進來，滿頭大汗。
“顧言！蘇總！剛才監控顯示有不明人員闖入，你們沒事吧？”
顧言和蘇曼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默契”的光芒。
“徐隊。”蘇曼轉過身，將U盤揣進兜裏，恢複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模樣，“這裏已經不安全了。麻煩你安排一輛車，我們要出院。”
“出院？醫生說你還需要觀察！”徐禎陽大驚。
“沒時間觀察了。”顧言穿上外套，遮住了滿身的傷痕，眼神銳利如刀，“徐隊，如果你還想保住臨江市，就聽我們的。馬上，帶我們去見一個人。”
“誰？”
“去老城區的‘地下鬼市’。”顧言冷冷說道，“我們要去抓鬼。”
窗外，黎明的曙光終於刺破了黑暗，但在這座城市的最深處，真正的黑夜，才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