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章 被邀請到大院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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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筠的邀請並非客套，冇過多久，一個穿著整潔、說話客氣的中年婦女（後來知道是李家的保姆）便來到了施家小院。
說是周大夫請悠然、欣然兩位小姑娘過去和小寶玩，怕孩子家長不放心，特意請施同誌也一同過去坐坐。
這陣仗又讓衚衕裡好一陣張望。
張香秀抱著小兒子有些無措，施華俊卻平靜地應下了。
他換上了最整潔的那套衣褲，仔細叮囑了悠然和欣然要懂禮貌，便帶著兩個女兒，跟著來人走出了嘈雜的大雜院。
穿過幾條熟悉的、佈滿生活痕跡的街巷，環境開始悄然變化。
路麵更整潔，行人似乎也少了些匆匆。
拐進一條梧桐掩映、更為安靜的街道，前方出現了一處門禁不甚森嚴、但自帶肅穆氣場的大院。
門口有傳達室，保姆上前說了幾句，衛兵看了看施華俊和兩個孩子，點了點頭。
踏入大院，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裡冇有裸露的磚牆和雜亂搭建的小廚房，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間距寬敞、樣式統一的三四層灰磚樓房，樓前有小小的花圃，栽著常見的月季和冬青，收拾得齊整。
道路平整乾淨，偶爾有穿著中山裝或軍便服的人走過，步履從容，交談聲也壓低了許多。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煤煙味和植物清香，混雜成一種獨特的、屬於特定區域的秩序感。
孩子們也被這不同的環境弄得有些緊張，緊緊拉著爸爸的手。
施華俊麵色如常，目光平穩地掃過周遭。
後世他見識過更高階的住宅區，也通過網路“見識”過種種場麵，眼前這一切並未讓他感到侷促或震撼，反而有種置身曆史現場的疏離觀察感。
他這份超乎年齡和處境的淡定，落在前麵引路的保姆眼裡，也讓她心中暗暗稱奇。
李家住在一棟樓的三層。
房子麵積不小，約有七八十平米，在那個年代已算非常寬敞。
傢俱是樸素的公家配發樣式，但質地厚重，擦得光亮。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書籍和檔案盒，透著濃濃的書卷氣和機關氣息。
周筠熱情地迎出來，先拉著悠然和欣然的手誇了幾句，又對施華俊笑道：“施同誌，快請進。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還麻煩你特意跑一趟。小寶在屋裡盼了半天了。”
果然，小寶從裡屋蹦出來，看到悠然和欣然，立刻笑開了花，三個孩子很快便湊到一起，擺弄起周筠準備好的積木和圖畫書。
“我爸我媽也在，聽說你們今天來，也想當麵謝謝你。” 周筠引著施華俊往客廳走。
客廳沙發上，坐著兩位老人。
老爺子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式樣的外衣，腰背挺直，目光矍鑠，不怒自威。
老太太戴著眼鏡，氣質溫雅，手裡還拿著件織到一半的毛衣。
“爸，媽，這就是施華俊同誌，上次就是他把小寶送到派出所的。” 周筠介紹道。
施華俊上前，禮貌地問好：“李老爺子，老太太，你們好。我是施華俊。”
李老爺子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施華俊身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小施同誌，坐。上次的事，多虧了你。家裡忙亂，一直冇好好謝你。”
“老爺子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孩子冇事就好。” 施華俊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既不顯得拘謹，也冇有過分隨意。
李老太太也微笑著打量他，語氣和藹：“聽小周說，你還在準備考大學？很有誌氣。”
“是，想再試試。” 施華俊回答得簡練。
李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起施華俊下鄉的地方，回城後的情況。
施華俊一一作答，語氣平和，敘述清晰，既不訴苦博同情，也不粉飾太平，隻客觀陳述。
談到目前複習備考，他也隻說“儘力而為”，對自己發表的《淬火》一事，隻字未提——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顯得有意炫耀或挾恩圖報。
這番對話下來，李老爺子眼中的審視淡去些許，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年輕人，沉穩，踏實，有韌性，知進退。
更難得的是，身上冇有那種常見的小市民的侷促算計，或者急於攀附的巴結之態。
李老爺子心裡確實存著深切的感激，這感激甚至比兒子兒媳更甚。
他一生戎馬，又曆經沉浮，到了這個年紀，最看重的是什麼？
是傳承，是香火，是子嗣的平安順遂。
大兒子李國慶最像他，能力強，有抱負，四十出頭就已是發展局副主任，前途無量，是他最大的驕傲和指望。
可這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在子嗣上艱難。
當年提倡晚婚晚育，兒子一心事業，拖到三十好幾才結婚，兒媳婦周筠也是事業型，兩口子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在三十五歲上得了小寶這麼一個寶貝疙瘩。
按照國家剛確立不久的計劃生育基本國策，這對夫妻這輩子，也就隻有這一個孩子了。
小寶不僅僅是長房嫡孫，更是長子這一支唯一的根苗，是李家未來的希望之一。
他聰明，伶俐，被全家寄予厚望。
可偏偏上次，被二兒子家那個毛毛躁躁的大孫子李明璋帶出去，差點弄丟！
想起那天得知訊息時的震怒和後怕，李老爺子至今心緒難平。
若是小寶真有個三長兩短，不僅長子長媳要崩潰，他們老兩口承受不住，就連兄弟兩家之間，恐怕也要生出難以彌合的裂痕。
因此，施華俊那天的及時出手，在李老爺子看來，不僅是救了一個孩子，更是避免了一場家庭危機，保住了長子一脈最珍貴的希望。
這份情，實實在在，重如千鈞。
他看著眼前這個沉穩的年輕人，又聽聽裡屋傳來的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笑聲（小寶的笑聲格外響亮歡快），心裡某個念頭動了動。
這施家，雖然清貧，但看樣子家風正，孩子教得不錯。
大一點的丫頭文靜懂事，能帶著小寶玩，小的也活潑可愛。
若是能讓小寶多和這樣的孩子接觸，或許不是壞事。
至於這個施華俊本人……李老爺子目光掠過他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那裡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墨漬，顯然是長期伏案書寫留下的。
“聽小周說，你文章寫得不錯？” 李老爺子忽然問道。
施華俊心中微動，知道可能是周筠看到了那本《春潮》，但麵上依舊平靜：“老爺子過獎了，隻是有感而發，胡亂寫了一點東西。”
“嗯，” 李老爺子冇有深究，隻是淡淡道，“年輕人，多讀書，多思考，是好事。有什麼困難，可以跟國慶他們說。能幫的，不會推辭。”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分量不輕。
又坐了片刻，孩子們玩得差不多了，施華俊便適時起身告辭。
周筠挽留吃飯，他婉言謝絕，隻說不好多打擾。
臨走，周筠又拿了些糖果點心，硬塞給悠然和欣然，還約好了下次再一起玩。
回去的路上，夕陽西下。
悠然和欣然拿著新得的糖果，興奮地小聲說著剛纔在樓房裡看到的新奇東西。
施華俊一手牽著一個女兒，心中卻反覆回味著剛纔在李家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李老爺子最後那幾句話。
這次登門，看似平常的家常往來，孩子嬉戲，老人感謝。
但施華俊敏銳地察覺到水麵之下的暗流。
李老爺子那深藏的感激，周筠為孩子尋找玩伴的深層考量，以及那句“能幫的，不會推辭”背後可能蘊含的意味……都讓他意識到，李家這條線，或許比他最初想象的，更有分量，也更有操作的可能。
當然，他絕不會天真地以為憑此就能輕易獲取什麼。
一切，都還需要契機，需要他拿出更過硬的東西。
但至少，一扇門，已經微微敞開了一條縫。而門內透出的光，對於正在黑暗中摸索前路的他而言，已是彌足珍貴。
他握緊了女兒的小手，腳步沉穩地走向暮色中炊煙升起的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