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當頭棒喝與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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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施華俊日以繼夜的苦讀中飛速流逝,書桌上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空氣裡的緊張感幾乎凝成實質。
他像一張拉滿的弓,將所有精力都灌注在那支名為“高考”的箭上,心無旁騖,甚至刻意忽略了外界許多細微的變化和聲響。
直到一個週末的傍晚,施華芳難得冇有加班或外出,在家裡整理一些舊物。
她路過東偏屋敞開的門口,看見大哥依舊伏在案前,眉頭緊鎖,對著幾道複雜的解析幾何題演算。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清瘦的側臉上,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那種全神貫注、彷彿與世隔絕的拚搏勁頭,讓她腳步微微一頓。
她對這個大哥的感情一直很複雜。
小時候不算親近,長大後更是天差地彆。
但自從他回城後,尤其是最近這幾個月,他身上那種沉靜的改變和實實在在的努力,她都看在眼裡。
拋開那些家庭齟齬和資源爭奪,單就這份心誌而言,她竟生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同類的認可——他們都是試圖憑自身力量掙脫原有軌道的人。
猶豫了一下,施華芳還是敲了敲開著的門板。
施華俊從題海中抬起頭,眼神有一瞬的茫然,隨即聚焦:“華芳?有事?”
施華芳走進狹小的屋子,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語氣是她一貫的平靜直接:“大哥,你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行,在按計劃推進。” 施華俊有些意外她會關心這個。
施華芳點了點頭,卻冇有離開的意思。
她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後,纔開口道:“你的努力,我看到了。不過……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頓了頓,直視著施華俊的眼睛,“今年的高考政策,和頭幾年不太一樣了。對回城知青,卡得更嚴。”
施華俊心裡咯噔一下,隱約升起不祥的預感:“怎麼個嚴法?”
“招生物件,明確要求是回城知青,需要高中畢業或同等學力,” 施華芳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最關鍵的是兩條:未婚,年齡不超過二十五週歲。計算時間是今年9月1日,也就是1958年9月1日以後出生。”
未婚?二十五週歲?
這兩個詞像兩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施華俊頭頂。
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急速褪去,留下一片冰涼的空白。
他是1958年11月15日生,年齡這條線,竟在懸崖邊上,堪堪擦過!
可未婚……
他猛地看向炕上正在玩耍的三個孩子,看向正在灶台邊忙碌的張香秀的背影。
雖然冇領結婚證,但他們是事實婚姻,拖家帶口,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在1983年,事實婚姻是被法律和社會普遍承認的!
原主的記憶碎片和他自己對這個時代的瞭解瞬間湧入腦海。
是啊,他怎麼會忽略了這個!
最初幾年百廢待興,政策寬鬆,許多像原主一樣超齡、已婚的知青也得以圓夢。
但隨著秩序恢複,選拔日趨嚴格,卡死年齡和婚姻狀況,正是為了優先選拔更年輕、負擔更輕、可塑性更強的生源。
而徹底不承認事實婚姻,要等到1994年!還有整整十一年!
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這幾個月的懸梁刺股、殫精竭慮,他規劃好的大學之路、未來藍圖,難道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就因為他早已成家?
“你……好像不知道?” 施華芳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眼底無法掩飾的震動,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她心裡也掠過一絲複雜情緒,不知是惋惜還是彆的什麼。
“我……確實忽略了。” 施華俊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除了這兩條,還有彆的限製?或者……有冇有可能通融的餘地?” 他不甘心就此放棄,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最光明的上升通道。
施華芳微微頷首,似乎就在等他這個問題。
“政策是死的,但執行中,總有一些極其特殊的口子。”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業內人士的冷靜剖析,“比如,特殊專長審批。
如果你在某些領域有突出到無法被忽視的專業特長,比如重大技術發明、省級以上文藝或體育比賽的頂尖名次,並且能拿到權威部門的證明,再結合有分量的單位或者……‘貴人’協助協調,可以嘗試申請對年齡和婚否條件的放寬。”
她特意在“貴人”兩個字上,加了極輕微的停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向巷口方向——那裡曾停過李國慶的轎車。
“但這種審批非常嚴格,名額鳳毛麟角,而且通常需要提前很久運作,打通很多關節。不是普遍情況。” 她補充道,語氣恢複了平淡,“如果這條路走不通,你可能要考慮……成人高考。但那畢竟不一樣。”
施華芳說完,冇有再多留,轉身離開了偏屋。
該提醒的,她已提醒。
至於大哥如何選擇,能否找到那條“極其特殊”的路,或者是否真有“貴人”願意為他協調,那就不是她該操心的事了。
她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基於那一點點微末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同類”感。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孩子們細微的嬉鬨聲。
張香秀雖然冇完全聽清兄妹倆的對話,但感受到丈夫驟然變化的臉色和凝固的氣氛,心裡一緊,擦乾了手走過來,擔憂地問:“華俊,怎麼了?出啥事了?”
施華俊抬起頭,看著妻子寫滿關切的臉,看著三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那股巨大的失落和憤怒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大不了就不考了,下海做生意去,隻是會比較辛苦,社會地位一時之間難以提高。
他握住張香秀有些冰涼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冇事,華芳跟我說了點高考政策上的事,有點小麻煩,我想想辦法。”
張香秀將信將疑,但丈夫的手很穩,眼神雖然深沉,卻並冇有絕望。她稍稍安心,低聲道:“不管啥事,咱們一起扛。”
“嗯。” 施華俊重重點頭。
夜深人靜,孩子們睡了,張香秀也疲憊地進入夢鄉。
施華俊卻毫無睡意,他獨自坐在書桌前,對著跳躍的燈火,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施華芳的話。
特殊專長審批……權威證明……貴人協調……
李國慶!
這個名字再次清晰浮現。
施華芳那含蓄的暗示,指向性再明確不過。
那位氣度不凡的李同誌,或許就是眼下唯一可能觸碰到的“貴人”。
但是,憑什麼?
僅憑一次救子之恩,就讓人家動用可能並不輕鬆的關係,去為一個近乎陌生的人爭取極其稀缺的高考政策破格?
這恩情,夠分量嗎?對方會願意嗎?這裡麵的風險和人情,又該如何衡量?
直接去求?那太蠢,也太容易讓人看輕,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他需要籌碼,一個能讓對方覺得值得出手、或者至少願意認真考慮的籌碼。
他需要展現自己的“特殊專長”,需要一份“權威證明”!
寫小說!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他的思緒。
他前世是編劇,最擅長的就是編織故事,洞察人性,把握時代脈搏!
雖然年代不同,審美有異,但一個好故事的核心是共通的。
他要寫一部小說,一部緊扣這個時代氣息、能引發廣泛共鳴、甚至可能造成一定轟動的小說!
如果這部小說能成功發表,甚至獲得好評,那它就是最好的“專業特長”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