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家子遊八十年代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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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日暖過一日,衚衕裡那棵老槐樹抽出的新芽已然舒展成一片片油綠的嫩葉,風裡裹挾著泥土解凍和不知名花草的清新氣息,惱人的沙塵天終於徹底遠了。
施華俊結束了他為期三個月的烤紅薯“戰役”,手裡有了一筆不算多、但足以讓這個家挺直些腰板的積蓄。
看著張香秀每日在工廠和灶台間奔波,三個孩子除了在衚衕裡瘋跑,對這偌大的京城幾乎一無所知,他心裡便有了個主意。
一個張香秀休息的週日早晨,他一邊幫著擺弄爐子準備早飯,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今天天氣好,咱們帶孩子出去轉轉吧?來京城這麼久,總該認認地方。”
正在給浩然喂粥的張香秀手頓了頓,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猶豫:“出去?去哪兒?得花錢吧……” 她下意識開始計算開銷。
“不花什麼錢,”施華俊語氣溫和卻堅定,“就去附近的公園看看花,逛逛老街,讓孩子們認認路。整天悶在這衚衕裡,也不是個事兒。”
話還冇說完,耳朵尖的欣然已經歡呼起來:“出去玩!爸爸,我們要出去玩!”
悠然也放下手裡的窩頭,亮晶晶的眼睛望過來,連懵懂的浩然都似乎感受到歡快的氣氛,揮舞著小手咿呀叫。
張香秀看著孩子們瞬間被點亮的期待臉龐,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她想起自己剛來時的惶恐和陌生,想起孩子們偶爾望向衚衕外世界時的好奇眼神,心裡一軟,點了點頭:“那……行吧。我去換身衣服。”
她難得地翻出了壓箱底的一件淺碎花襯衫——還是結婚前孃家給的料子做的,一直冇捨得穿。
又仔細梳了頭,將烏黑卻因操勞有些乾枯的頭髮在腦後編成一條利落的麻花辮,用一根嶄新的紅頭繩繫好。
攬鏡自照時,她恍惚了一下。
鏡中的女子眉目依舊嬌俏,隻是眼角添了細紋,膚色也因常年勞作少了光澤,但這麼一打扮,褪去了平日的灰撲撲,竟依稀有了幾分未嫁時的鮮活模樣。
她抿了抿嘴,臉頰微熱。
三個孩子也被她仔細收拾了一番,穿上了奶奶買的新衣裳。
雖然布料普通,但乾淨整齊,襯得孩子們玉雪可愛,尤其是悠然和欣然,遺傳了父母的好樣貌,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施華俊自己則換上了最整潔的一套行頭——簡單的白襯衫,洗得發白的黑褲子,頭髮理得短短的,露出清俊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他身材頎長,雖然清瘦,但那種經曆過起伏又沉澱下來的沉靜氣質,讓他站在那裡,便有種不同於普通衚衕青年的疏朗。
當這一家五口推開偏屋門,出現在四合院晨光裡時,正準備出門的王春枝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他們,竟也怔了怔。
她這個向來被她忽視的大兒子,這麼一收拾,竟頗有幾分當年他父親年輕時的俊朗,甚至更添了些書卷氣。
兒媳婦也是難得的精神漂亮,三個孫輩更是像年畫娃娃似的招人喜愛。
這一家人站在一起,竟和諧得像幅畫,讓人移不開眼。
“媽,我們帶孩子出去轉轉。” 施華俊打了個招呼。
王春枝“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看著他們走出院門,心裡那點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又泛了上來。
走在春日清晨的衚衕裡,陽光正好。
施華俊抱著小浩然,張香秀一手牽著欣然,悠然緊緊跟在父親身邊,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們先去了附近一個不收門票的小公園,裡麵楊柳依依,桃花初綻,已有不少晨練和遛彎的人。
孩子們從未見過這樣規整的園林,看到人工湖裡的紅色鯉魚便興奮地大叫,對著假山和亭子指指點點。
施華俊耐心地給他們講著簡單的典故,張香秀也放鬆下來,臉上帶著久違的、純粹的笑意。
隨後,他們又沿著老街慢慢走。
路邊的副食店飄出醬油和糕點的混合氣味,新華書店的櫥窗裡陳列著新出的連環畫和書籍,郵電局門口掛著綠色的郵筒,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這一切對施華俊而言帶著濃重的時代印記,對張香秀和孩子們來說,卻是新鮮又震撼的京城景象。
“爸爸,那是什麼樓?好高!” 悠然指著一棟灰色的蘇式建築問。
“那是百貨大樓,裡麵賣很多東西。”施華俊解釋著,心裡盤算著等將來寬裕了,一定要帶孩子們進去看看。
欣然則對路旁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挪不動步,眼巴巴地看著那紅豔豔、亮晶晶的山楂串。
張香秀有些猶豫,施華俊卻已經掏出了零錢,買了三串,遞給姐妹倆一人一串。
剩下的一串施華俊遞給了妻子張香秀,起初她還以為是給小兒子留的。
後來經過提醒才知道是給她吃的,她不由得有些歡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嘴裡嘟囔著:我又不是小孩子。
孩子們歡呼著接過,小口小口珍惜地舔著糖殼,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他們這一家子,走在逐漸熱鬨起來的街道上,渾然不知自己成了旁人眼中的風景。
男人清俊沉穩,女人嬌俏溫婉,孩子們活潑可愛,衣著雖不華貴卻整潔得體,一家人言笑晏晏,舉止有度,在八十年代初尚顯樸素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新亮眼。
路過的人不免多看幾眼,暗自揣測這是誰家出來的,這般好模樣、好氣象。
張香秀起初還有些不自在,總覺得彆人在打量他們“鄉下人”的底細,但感受到的目光多是善意或欣賞,丈夫又一直從容地走在前麵,不時低聲與她說話,逗逗孩子,她的背脊便漸漸挺直了,一種陌生的、屬於“體麵家庭”的自信感,悄悄滋生。
中午,他們冇有下館子——那太奢侈了。
施華俊早有準備,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張香秀早晨蒸好的包子、煮雞蛋和灌滿涼白開的水壺,找了一處僻靜又有樹蔭的石凳,一家人像野餐一樣坐下來吃飯。
包子是白菜粉絲餡的,雞蛋是進城賣雞蛋的城郊農戶散養的雞下的,簡單卻管飽。
孩子們跑了一上午,吃得格外香甜。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麵,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這一刻,冇有生活的重壓,冇有家庭的齟齬,隻有最平凡的溫馨與寧靜。
張香秀咬了口包子,看著丈夫細心地把雞蛋黃碾碎餵給小兒子,看著兩個女兒頭碰頭地分享著最後一點糖葫蘆的酸甜,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這樣簡單快樂的時光,對他們一家來說,實在太珍貴了。
她偷偷看向施華俊的側臉,他正含笑看著嬉鬨的欣然,眼神溫柔。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他賣紅薯掙來了錢,記得給孩子取好聽的名字,現在還帶他們出來見世麵……
他雖然話不多,但做的事,都實實在在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回去的路上,孩子們累了,浩然在父親懷裡睡著了,悠然和欣然也牽著媽媽的手,腳步有些拖遝,但小臉上都帶著心滿意足的紅暈。
張香秀心裡脹滿了暖融融的情緒,看著走在前麵的丈夫挺拔的背影,第一次對未來的日子,生出了些真切的、不完全是麻木忍受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