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三千三百米。
新都橋。
這裏被譽為“攝影家的天堂”，在旅遊指南上，它是光與影的世界，是蜿蜒的小河、金黃的柏楊和藏式村寨交織成的畫卷。
但在陳錚那雙異色的瞳孔裏，新都橋是另一番景象。
雨後的新都橋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中。街道兩旁的藏式小樓錯落有致，紅色的屋簷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然而，在陳錚的左眼視野裏，這些建築全都變了樣。
那些看似溫馨的客棧，牆體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血管，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搏動。路燈散發出的不是暖黃色的光，而是幽幽的綠光，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不，那不是塵埃，是無數細碎的骨粉。
“這就是新都橋……”
陳錚壓低了鬥笠（這是他在石塔裏找到的裝備），推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緩緩駛入鎮子。
他的左眼被一條黑色的布帶矇住，隻露出那隻正常的右眼。即便如此，空氣中那股濃烈的腥甜味依然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阿豪，老秦說的安全點在哪？”陳錚在心裏問道。
“就在前麵，那家叫‘光影客棧’的地方。”阿豪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似乎之前的戰鬥消耗了他太多的魂力，“但你要小心，新都橋和折多山不一樣。這裏不是荒郊野嶺，這裏是‘食屍鬼’在人間最大的集散地。”
“集散地？”陳錚皺眉，“你是說，這裏全是怪物？”
“不全是。”阿豪頓了頓，“這裏有人，也有很多披著人皮的怪物。他們混居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鬼市’。在這裏，人肉是商品，靈魂是貨幣。”
陳錚握緊了車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鎮魂刀（現在偽裝成工兵鏟的樣子），深吸一口氣。
“光影客棧”位於鎮子的中心，是一棟三層高的木石結構建築。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刺眼。
陳錚把車停在門口，推門而入。
“叮當——”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脆響。
客棧大堂裏很暖和，中央的火塘裏燒著牛糞，火苗跳躍。幾張桌子旁坐著幾個客人，正在喝著酥油茶，低聲交談。
看到陳錚進來，大堂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陳錚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
在他的右眼看來，這些人都是正常的遊客或藏民。有背著相機的驢友，有穿著衝鋒衣的騎行者，還有一對年輕的情侶。
但在陳錚的左眼視野裏（雖然他蒙著眼，但那種感知依然存在），這些人的影子全都扭曲了。
那個背著相機的驢友，影子裏長出了長長的尾巴；那對情侶，他們的影子竟然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團蠕動的肉塊。
“住店？”
櫃台後麵，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臉上堆著笑，手裏盤著兩顆核桃。
但在陳錚的感知裏，這個男人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屍臭味，比折多山的卓瑪還要重。
“嗯，住店。”陳錚聲音沙啞，“有單間嗎？”
“有，當然有。”胖老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小兄弟是騎行的吧？看你這身裝備，是從北京來的？”
陳錚心頭一凜。
對方怎麽知道他的來曆？
“路過，隨便問問。”陳錚不動聲色地回答。
“嘿嘿，別緊張。”胖老闆擺擺手，“我們這‘光影客棧’，接待過無數騎行者。你的資料，我在‘群’裏看到了。”
群？
陳錚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麽群？”
“川藏線騎行互助群啊。”胖老闆拿出一部手機，晃了晃，“大家都是騎友，互相照應嘛。”
陳錚沒有說話，隻是盯著胖老闆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起來很正常，但在瞳孔深處，有一圈淡淡的綠色光環。
那是“食屍鬼”的標誌。
“怎麽，小兄弟不放心？”胖老闆似乎察覺到了陳錚的警惕，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要不，我給你看看群裏的訊息？”
說著，他把手機螢幕遞了過來。
螢幕上是一個微信群的聊天界麵。
群名：G318騎行者交流群（新都橋站）
群成員有幾百人，頭像五花八門。
但陳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在群成員列表裏，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阿豪。
老秦。
還有……陳錚。
“這是什麽意思？”陳錚的聲音冷了下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工兵鏟上。
“別誤會。”胖老闆收起手機，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冷漠，“這隻是我們的‘食材庫’。每一個進群的人，都是我們的潛在客戶。”
“客戶？”陳錚冷笑，“你是想吃了我？”
“話別說得這麽難聽。”胖老闆轉過身，拍了拍手。
“啪！啪！”
隨著他的拍手聲，大堂裏的那些“客人”紛紛站了起來。
那個背著相機的驢友，突然從揹包裏掏出一把剔骨刀；那對情侶，他們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麵板裂開，露出了裏麵黑色的甲殼。
“在新都橋，想要活下去，隻有兩個選擇。”胖老闆慢條斯理地說道，“要麽，加入我們，成為‘食屍鬼’的一員；要麽，成為我們的食物。”
“看來，我沒得選了。”
陳錚猛地扯下蒙在左眼上的黑布。
那隻金色的豎瞳暴露在空氣中，瞳孔中央的“鑒”字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既然你們想玩，那老子就陪你們玩玩。”
“殺了他！”
胖老闆厲聲喝道。
“吼——！”
那幾個“食屍鬼”發出一聲低吼，向陳錚撲了過來。
“來得好！”
陳錚不退反進，手中的工兵鏟猛地甩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
“噗嗤！”
工兵鏟精準地插進了那個驢友模樣的食屍鬼的喉嚨。
但陳錚並沒有停手。
他的左眼視野中，整個世界變成了慢動作。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怪物的動作軌跡，能看到它們身上能量流動的弱點。
那個情侶怪物撲過來時，陳錚側身一閃，手中的鎮魂刀（工兵鏟形態）狠狠地劈向它們的連線處。
“哢嚓！”
連線處被斬斷，那團肉塊瞬間分成了兩半，發出淒厲的慘叫。
“怎麽可能？！”
胖老闆驚恐地看著陳錚。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隻有二十歲的大學生，竟然有著如此恐怖的實力。
“你……你是‘守路人’？！”
胖老闆的聲音顫抖起來。
“守路人？”陳錚冷笑一聲，拔出工兵鏟，一步步走向胖老闆，“這個稱呼，我很喜歡。”
“別過來！”
胖老闆尖叫一聲，轉身就往櫃台後麵跑。
但他剛跑出兩步，就感覺脖子一涼。
一把黑色的長刀，不知何時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鎮魂刀的本體形態。
“剛才那個群，”陳錚用刀鋒拍了拍胖老闆的臉，“把群主交出來。”
“群主……群主不在這裏……”胖老闆瑟瑟發抖，黑色的血液順著褲腿流了下來，“群主在……在‘黑石城’……”
“黑石城？”
“對，就在前麵的雅江。”胖老闆結結巴巴地說道，“那裏是食屍鬼的大本營，也是通往拉薩的必經之路。”
“雅江……”
陳錚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看來，這一路比他想象的還要漫長。
“還有，”胖老闆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你想知道老秦的下落嗎？”
陳錚的手微微一顫：“你知道？”
“老秦……他也被抓了。”胖老闆的聲音充滿了惡毒，“他被帶到了黑石城，準備在‘月圓之夜’被獻祭給‘萬鬼之王’。”
“月圓之夜？”陳錚心頭一緊，“還有幾天？”
“三天。”胖老闆笑道，“三天後，就是月圓之夜。到時候，整個G318國道上的食屍鬼都會聚集在黑石城，舉行盛大的‘人肉宴’。”
“很好。”
陳錚收起鎮魂刀，一腳將胖老闆踹飛出去。
“告訴你的那些同類，三天後，我會去黑石城赴宴。”
“至於你……”
陳錚舉起工兵鏟，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胖老闆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帶著那絲詭異的笑容。
大堂裏一片死寂。
剩下的幾個食屍鬼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滾。”
陳錚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那些食屍鬼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客棧。
陳錚站在大堂中央，深吸一口氣。
他的左眼傳來一陣劇痛，那是過度使用力量的副作用。
“陳錚，你沒事吧？”阿豪的聲音傳來。
“沒事。”陳錚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看來，這趟旅程是停不下來了。”
他走到櫃台後麵，找到了客棧的登記簿。
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過往騎行者的名字。
而在最新的一頁上，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林婉。
陳錚的心猛地一跳。
林婉，是他大學時的輔導員，也是他一直暗戀的物件。那個成熟、豐腴，對他關懷備至的女人。
她怎麽會在這裏？
陳錚顫抖著手，翻到下一頁。
上麵寫著林婉的入住房間號：304。
“她來了……”
陳錚握緊了拳頭。
他原本以為這隻是一場孤獨的旅程，卻沒想到，他身邊的人，正在一個個捲入這場旋渦。
“304……”
陳錚抬頭看向樓梯口。
那裏的黑暗，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邃。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但他必須上去。
因為那是林婉。
是他在這個瘋狂世界裏，最後的牽掛。
陳錚收起武器，一步步走上樓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三樓的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
304號房間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陳錚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裏，一個女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絲綢睡衣，身材豐腴曼妙，長發披肩。
聽到開門聲，女人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正是林婉。
“陳錚？”
林婉看到陳錚，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老師……”陳錚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眼眶有些濕潤，“你怎麽會來西藏？”
“我來……旅遊啊。”林婉笑了笑，笑容依然那麽溫柔，“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
陳錚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林婉。
在他的左眼視野裏，林婉的身上並沒有屍氣。
她是一個真正的人。
但陳錚的心卻沉了下去。
因為他在林婉的脖子上，看到了一根細細的絲線。
那根絲線，一直延伸到窗外的黑暗中。
有人在控製她。
或者說，有人在監視她。
“林老師，”陳錚走進房間，關上門，“這幾天，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林婉愣了一下：“不對勁？沒有啊。就是……晚上總是做噩夢。”
“噩夢？”
“對。”林婉走到床邊坐下，“我總是夢見……有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小女孩，在叫我。”
陳錚的瞳孔猛地一縮。
紅衣小女孩。
又是她。
“林老師，”陳錚走到林婉麵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聽我說，從現在開始，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離開我。”
“陳錚，你怎麽了？”林婉看著陳錚那隻金色的眼睛，有些害怕，“你的眼睛……”
“別問，相信我。”陳錚的聲音堅定而有力，“我會保護你的。”
就在這時，窗外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笑聲。
“嘻嘻……”
“嘻嘻嘻……”
那是紅衣小女孩的笑聲。
陳錚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隻見對麵的屋頂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穿著紅色的雨衣，手裏提著一盞白燈籠，正對著陳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而在她的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那個黑影手裏拿著一把巨大的鐮刀，鐮刀上掛著一顆人頭。
那是……老秦的頭！
“老秦！”
陳錚怒吼一聲，想要衝出去。
但林婉卻死死地拉住了他。
“陳錚，別去！那是陷阱！”
林婉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而機械。
陳錚猛地回頭，隻見林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的眼睛裏，竟然也出現了一圈淡淡的綠色光環。
“林老師……你……”
陳錚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對不起，陳錚。”
林婉的聲音變得沙啞，“我也是……身不由己。”
說完，她猛地吻上了陳錚的嘴唇。
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嘴唇鑽進陳錚的體內。
陳錚想要推開她，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
他被定住了。
而那個吻，正在一點點抽走他的力量。
窗外的紅衣小女孩笑得更加猖狂。
“嘻嘻……哥哥，這次你跑不掉了……”
陳錚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最後的記憶，是看到林婉的胸口，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張猙獰的嘴。
那張嘴，正對著他的心髒，狠狠地咬了下去。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