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錚握緊了手中的銅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鏡麵冰冷刺骨，像是握著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但那種冷並不隻是停留在麵板上，它順著手臂的血管往身體裏鑽，帶著一股霸道至極的吸力。
“別看太久。”
阿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比剛才虛弱了許多，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陳錚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粗氣。他發現自己剛才竟然盯著鏡麵發呆，意識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鏡子……有問題。”陳錚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廢話，那是‘照妖鑒’，連妖魔鬼怪都能吞進去，何況是你這點三魂七魄。”阿豪的鬼影在鏡子裏晃了晃，顯得極其不安，“但你沒得選。那個老喇嘛就在上麵，食屍鬼也在追你。想要活命，就得用它的力量。”
陳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環顧四周。
這個地下溶洞大得驚人，四周岩壁上掛滿了風幹的屍體，像是一排排詭異的臘肉。而在溶洞的深處，隱約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咯吱……咯吱……”
那是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陳錚舉起銅鏡，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東西在下麵。”
鏡麵中，原本漆黑的溶洞瞬間被一層幽藍色的光芒照亮。
在距離陳錚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群渾身長滿黑毛的怪物正圍著一具新鮮的屍體大快朵頤。那些怪物長著類似鬣狗的臉，但身體卻是直立行走的，手指上長著鋒利的鉤爪。
是“食屍鬼”的幼崽。
它們似乎察覺到了陳錚的存在，紛紛抬起頭，那一雙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錚……手中的鏡子。
“吼——！”
領頭的怪物發出一聲低吼，丟下屍體，四肢著地，像獵豹一樣向陳錚衝了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
“跑！”阿豪在鏡子裏大喊。
陳錚轉身就跑，但他剛跑出兩步，就停住了。
前麵是死路。
那是一麵光滑如鏡的石壁，根本沒有出口。
“該死！”
陳錚猛地轉身，背靠著石壁，手中的工兵鏟橫在胸前。
那隻領頭的食屍鬼已經撲到了麵前，腥臭的口氣噴了陳錚一臉。
“去死！”
陳錚怒吼一聲，工兵鏟狠狠地劈向怪物的腦袋。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工兵鏟的鏟刃竟然崩了一個口子，而怪物的頭骨隻是被砍出了一道白印。
這怪物的骨頭比石頭還硬！
陳錚隻覺得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用鏡子！照它！”阿豪的聲音尖銳刺耳。
陳錚沒有猶豫，左手猛地舉起照妖鏡，鏡麵正對著那隻怪物。
“嗡——”
銅鏡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鏡麵中央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旋渦。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子裏爆發出來，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抓住了那隻食屍鬼。
“吼？！”
怪物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它想要後退，但身體卻不受控製地被拉向鏡子。
它的四肢在岩石地麵上抓出四道深深的溝壑，卻依然無法阻擋被吞噬的命運。
“不……不要……”
一個蒼老而痛苦的聲音突然在陳錚的腦海中響起。
不是阿豪，也不是老秦。
這個聲音……聽起來竟然和那隻怪物一模一樣！
“救……救我……我是……王……”
陳錚愣住了。
這怪物……是人變的？
就在這一瞬間的遲候，那股吸力突然反噬。
原本應該是鏡子吞噬怪物，但現在，怪物身上湧出一股黑色的煞氣，竟然順著光線逆流而上，衝進了陳錚的眼睛裏！
“啊！”
陳錚慘叫一聲，捂住眼睛倒在地上。
他的左眼像是被火燒一樣劇痛，視野瞬間變成了一片血紅。
在血紅色的視野中，他看到那隻怪物並沒有被吸進鏡子，而是……融合進了他的左眼裏。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什麽東西鑽進了他的眼球，在他的視網膜上爬行。
“陳錚！快把鏡子扔了！”阿豪在鏡子裏瘋狂地拍打著鏡麵，但聲音卻越來越遠，“你被反噬了！那是‘萬鬼之王’的誘餌！”
陳錚痛苦地在地上翻滾，他的左眼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原本黑色的瞳孔，慢慢變成了一片死灰色，瞳孔中央，竟然浮現出一個微型的骷髏頭圖案！
劇痛持續了整整三分鍾。
當陳錚再次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饑餓感。
不是肚子餓，而是靈魂深處的饑渴。
他看向周圍那些掛在岩壁上的幹屍。
在他的左眼視野裏，那些幹屍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團團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白色光球。
那是……魂魄的力量。
“好香……”
陳錚喃喃自語，嘴角流下一絲口水。
他不受控製地伸出手，抓向離他最近的一具幹屍。
“住手！”
阿豪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陳錚，清醒點！那是‘噬魂’！一旦你吃了它們，你就再也變不回人了！”
陳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變得尖銳發黑，手背上長出了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
“我……我在幹什麽？”
陳錚猛地清醒過來，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變化。
“那是鏡子的副作用。”阿豪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絕望，“照妖鑒不僅能照妖，還能讓使用者變成妖。你剛才吞噬了那隻食屍鬼的部分力量，現在你的身體正在‘妖魔化’。”
“有辦法逆轉嗎？”陳錚聲音顫抖。
“有。”阿豪頓了頓，“找到‘鎮魂刀’，用它斬斷你和鏡子的聯係。或者……找到那個能封印鏡子的人。”
“鎮魂刀在哪？”
“就在這個溶洞的盡頭。”阿豪指了指前方那條幽深的暗道，“那是上一代守路人留下的武器，隻有真正的‘人’才能拔出來。”
陳錚深吸一口氣，用右手死死按住正在瘋狂跳動的左眼。
“帶我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暗道。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左眼裏的怪物在躁動，在渴望吞噬更多的魂魄。
暗道蜿蜒向下，溫度越來越低。
走了大約十分鍾，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中央插著一把巨大的黑刀。
刀身寬厚，上麵刻滿了暗紅色的經文。刀柄是用某種不知名生物的骨頭製成的，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而在黑刀的旁邊，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背對著陳錚，正在梳理著長發。
“終於有人來了。”
女人緩緩轉過身。
陳錚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一個美得驚心動魄的女人。
看起來三十多歲，麵板白皙如雪，身材豐腴得近乎妖異。她的眼神裏帶著一股勾魂攝魄的媚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張臉……
竟然和卓瑪長得一模一樣！
不，比卓瑪更美，更純粹，少了幾分猙獰，多了幾分聖潔。
“你……是誰？”陳錚握緊了工兵鏟，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我是誰？”女人輕笑一聲，站起身來。
隨著她的動作，陳錚驚恐地發現，她的下半身並沒有腿。
她的裙擺下麵，連線著無數根晶瑩剔透的絲線，那些絲線像蜘蛛網一樣延伸進牆壁裏，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連線著一具幹屍。
“我是這座‘鎮魂窟’的守護者。”女人緩緩飄向陳錚，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也是……你前世的愛人。”
“我的……愛人？”陳錚愣住了。
“對。”女人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著陳錚的臉頰，“你不記得了嗎？三百年前，你為了救我，把自己獻祭給了照妖鑒。你變成了鏡子裏的將軍，而我變成了這裏的守墓人。”
“這不可能……”陳錚搖頭，“你在騙我！”
“是不是騙你，你摸摸自己的心就知道了。”女人湊近陳錚，那股奇異的異香鑽進陳錚的鼻孔，讓他一陣眩暈。
就在這時，陳錚的左眼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在他的左眼視野裏，這個女人根本不是美人，而是一隻巨大的、渾身長滿眼睛的白色蜘蛛！
而那些絲線，正是她的捕食工具。
“小心！她是‘蛛母’！”阿豪在鏡子裏大喊，“她在用幻術迷惑你！”
陳錚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推開女人，手中的工兵鏟狠狠地劈向她的脖子。
“鐺！”
工兵鏟被彈開了。
“哎呀，你還是這麽粗魯。”女人並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嫵媚了，“不過，我喜歡。”
她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嗡——”
陳錚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了他的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地撞在牆上。
“噗！”
陳錚噴出一口鮮血。
“把鏡子給我。”女人飄到陳錚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隻有我才能幫你控製它。否則，你會變成隻會吞噬魂魄的怪物。”
“我不信你。”陳錚擦掉嘴角的血跡，眼神變得凶狠。
“不信？”女人歎了口氣，“那就讓你看看真相。”
她猛地揮手，那些連線在牆壁上的絲線突然收緊。
“哢嚓！哢嚓！”
無數具幹屍被絲線勒爆，化作一團團白色的光球，飛進了女人的體內。
隨著吞噬的魂魄越來越多，女人的身體開始發生恐怖的變化。
她的麵板裂開，露出了下麵黑色的甲殼。
她的臉變成了蜘蛛的頭顱，八隻複眼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這纔是我的真麵目。”
蛛母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八條鋒利的長腿從裙擺下伸出，刺向陳錚。
“去死吧！”
陳錚怒吼一聲，舉起照妖鑒，對準了蛛母。
“吞噬！”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鏡子裏的黑色旋渦再次出現，而且比之前大了數倍。
“吼——！”
蛛母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她的身體被吸力拉扯得變了形。
但她並沒有被吸進去。
相反，她從嘴裏吐出了一根金色的絲線，直接射進了陳錚的左眼！
“啊！”
陳錚慘叫一聲，感覺自己的左眼被什麽東西貫穿了。
那股金色的絲線，竟然順著視神經鑽進了他的大腦！
“哈哈哈哈！”蛛母瘋狂地大笑，“現在，你是我的傀儡了！你的身體，你的靈魂，都是我的！”
陳錚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痛苦地抽搐著。
他的左眼已經完全變成了金色，瞳孔裏浮現出蛛母的倒影。
“陳錚！醒醒！”阿豪在鏡子裏瘋狂地拍打著，“那是‘控魂絲’！一旦完全融合，你就徹底完了！”
“我……控製不住……”陳錚的聲音變得機械而冰冷。
他緩緩站起來，手中的照妖鑒掉在地上。
他看向那把插在石台裏的黑刀。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鎮魂刀……”
陳錚一步步走向黑刀。
蛛母並沒有阻止他，因為她知道，現在的陳錚已經是她的傀儡了。
“去，把刀拔出來。”蛛母命令道，“然後殺了你自己。”
陳錚走到黑刀前，伸出雙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冰冷刺骨，上麵刻著的經文像是在灼燒他的手掌。
“拔出來！”蛛母厲聲喝道。
陳錚用力一拔。
“嗡——”
黑刀發出一聲龍吟般的震響。
一股金色的光芒從刀身上爆發出來，瞬間照亮了整個石窟。
“啊！”
蛛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的身體在金光下開始冒煙，那些金色的絲線紛紛斷裂。
“這不可能！你怎麽可能拔得動鎮魂刀？！”
蛛母驚恐地看著陳錚。
陳錚緩緩抬起頭。
他的左眼依然是金色的，但右眼卻恢複了清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因為……”
陳錚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威嚴，像是換了一個人。
“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傀儡。”
他猛地拔出鎮魂刀，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這一刀，是為了老秦。”
“這一刀，是為了阿豪。”
“這一刀……”
陳錚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了蛛母的麵前。
刀鋒狠狠地劈向蛛母的頭顱。
“是為了老子自己！”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
蛛母的頭顱被劈成兩半，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不……我不甘心……”
蛛母的身體緩緩倒下，化作一灘黑色的膿水。
陳錚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左眼依然劇痛，但那種被控製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鎮魂刀。
刀身上的經文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陳錚。
“原來……這纔是我的武器。”
陳錚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照妖鑒突然從地上飛起來，自動飛進了陳錚的左眼裏。
“嗡——”
鏡麵融入了他的眼球，他的左眼變成了一隻金色的豎瞳，瞳孔中央刻著一個微型的“鑒”字。
“陳錚，你做到了。”阿豪的聲音從陳錚的腦海裏響起，帶著一絲欣慰，“現在，你是真正的‘守路人’了。”
“守路人？”
“對。”阿豪說道，“守護G318國道，鎮壓沿途的妖魔鬼怪。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詛咒。”
陳錚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鎮魂刀，又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那我還能變回正常人嗎？”
“不能。”阿豪的聲音很平靜，“從你拔出鎮魂刀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是人了。你是半人半妖的‘守路人’。你的左眼能看到萬物的偽裝，你的刀能斬殺一切邪祟。但代價是，你永遠無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陳錚苦笑一聲。
“無所謂了。”
他抬起頭，看向石窟的出口。
“隻要能活下去，隻要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變成什麽都無所謂。”
“走吧。”陳錚握緊鎮魂刀，“新都橋還在等著我們。”
他走出石窟，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他的身後，那把鎮魂刀已經變成了一把折疊工兵鏟，靜靜地躺在他的揹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