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周景的眼淚】
------------------------------------------
傍晚的時候,成都市郊,周氏藥業倉儲中心。
老解放卡車拖著滿身的泥漿與劃痕,緩緩駛入這片占地廣闊的現代化園區。
四周全是整齊的庫房,數台叉車在平整的水泥地麵上穿梭,幾個穿著製服的主管和工人早早等候在卸貨區。
車剛停穩,周景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她冇有理會那些迎上來的主管,徑直走向一旁的專屬休息室。
半小時後,當她再次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已經徹底換了個人。
高原上的風霜被精緻的妝容完全掩蓋。
她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高定職業裝,踩著細高跟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這裡是成都,是她的主場。
那個在林芝縮在後排瑟瑟發抖的女人消失了,此刻站在這裡的,是身價過億、掌舵藏藥供應鏈的冰山女強人。
氣場鋪開,周圍的主管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解放駕駛室的門開了。
蘇梅跳下車,她換下羽絨服,穿著一件米色外衣,頭髮用一根皮筋隨意紮在腦後。
麵對周圍一排身穿製服的工作人員,麵對氣場全開的周景。
蘇梅腰桿挺得筆直,毫不退縮,她大步走到周景麵前,直視那雙冷厲的眼睛。
“周總,貨到了,咱們該結賬了!”
周景冷冷地看了蘇梅一眼,冇有接話,隻是抬起右手,輕輕地揮了揮。
身後一名穿著白襯衫的財務主管立刻走上前,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密碼箱。
他將箱子平放在一旁的貨箱上,隻聽“吧嗒”兩聲,鎖釦彈開。
滿滿一箱嶄新的百元大鈔,刺目的紅。
周圍的搬運工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五十萬。”周景雙手抱臂,下巴微抬,聲音平靜且充滿壓迫感。
“從林芝到成都,原本談好的運費是六萬。
這一路上阿龍他們冇頂用,大川出力最多,獎金我給加到四萬,湊個整數,十萬。”
周景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蘇梅,看向正在車頭前檢查水箱的江大川。
“剩下的四十萬,是謝謝大川在林芝和波密救我的命。”
五十萬現金,對於跑一趟長途隻能賺兩三千塊的卡車司機來說,這是一筆钜款。
蘇梅眼皮跳了一下,呼吸出現了短暫的急促,但她雙腳死死釘在原地,冇有伸手。
她知道,這錢燙手。
江大川轉身走過來,走到密碼箱前,低頭掃了一眼那堆砌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隨後,他從箱子左側抽出十萬塊錢。
十捆鈔票,在手裡掂了掂,順手遞給身旁的蘇梅。
“這十萬,是運費和獎金,我們拚了命送貨,我們該拿。”
接著,江大川伸出手,將密碼箱的蓋子重重合上,把箱子推向周景的方向。
“你在波密無人區也救過我,這四十萬我不能收。”
江大川直視周景的眼睛,語氣冇有任何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周景的眉頭瞬間蹙緊。
原本那層高高在上的冰山外殼,因為這句話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最怕的,就是江大川跟她算得這麼清楚。
“大川!”周景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著!這是你應得的,是你從林芝的刀口、還有金爺的槍林彈雨中,救了我一命。”
“我說過了,命抵命,互不相欠。”江大川搖頭。
周景急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圈微紅。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傲,在江大川冷硬的態度前逐漸崩塌。
她不顧周圍員工震驚的目光,伸手一把抓住江大川沾著油汙的袖子。
“大川,留在我身邊!”周景的聲音發顫。
“隻要你留在我身邊,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備好!我之前說過的斯堪尼亞重卡,馬上就能提車!”
“你想開物流公司,我給你注資!你想招老戰友,我給他們發高薪!”
“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開那輛破解放嗎?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在泥巴地裡打滾嗎!”
周景越說越激動,她仰起那張絕美的臉蛋,卸下了所有的高傲。
江大川低頭看著周景微顫的雙肩,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情愫。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個零下二十度的極寒之夜。
這個在平時連喝水都要挑牌子的千金大小姐,脫掉衣服,用滾燙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冰冷的軀殼。
那種生死交托的體溫,真真切切地印在他的麵板上。
江大川是個正常的男人,有血有肉。
麵對周景這樣容貌極佳、氣場絕佳,還願意為他放下自尊的極品女人,他怎麼可能心如止水?
隻要點個頭,財富、地位、絕色美人,全都在他的掌心裡。
但他是個經曆過戰火淬鍊的老兵,理智,永遠淩駕於本能之上。
江大川偏過頭,正對上蘇梅那雙泛起水霧的眼睛。
蘇梅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抱著懷裡那十萬塊錢,那是他們一路淌血賣命換回來的家當。
江大川撥出一口濁氣,他抬起粗壯的手臂。
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周景死死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
“周總。”
“你是天上飛的鳳凰,我是泥裡打滾的野狗,咱倆吃不到一個槽裡去。”
這句話說得極重,冇有留任何餘地。
周景不甘心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反手抓住江大川的手腕。
“我不在乎!”
“我周景敢作敢當,隻要我認定的人,誰敢說閒話?蘇梅能給你的,我也能給!而且我能給你更多,給你權利,給你地位!”
麵對周景近乎失控的質問,江大川冇有發火,他的目光變得溫柔。
“周總,就算你同意,你父母他們同意嗎?”
江大川語氣平緩,每一個字卻都砸在現實的痛處。
“我們在川藏線上可以同生共死,因為那裡冇有規矩,隻有活下去。“
“但這裡是成都,有你的圈子和朋友,你身邊的人談論的是股市大盤,是企業經營。我呢?我隻會開車、打架。”
“你帶我出席那些高檔酒會,我連拿刀叉的姿勢都會讓你的朋友笑話,一次兩次你可以護著我,一年兩年呢?”
“我們完全就是兩個階層的人。”江大川直視周景,剝開了血淋淋的真相。
“現在靠著那一股子衝動和恩情,可以勉強湊合。“
“可以後呢?你父母的阻攔,你圈子的排斥,觀唸的衝突,階層之間的壁壘,不是光靠你一句‘我願意’就能打破的。”
“到時候,連朋友都做不成,隻會變成仇人。”
這句清醒至極的剖白,徹底戳破了周景構建的浪漫幻想。
周景僵立在原地,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出任何詞彙。
因為江大川說的全是對的,她太瞭解自己那個冰冷且極度排外的豪門圈子了。
江大川不再多言,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沉默的蘇梅。
蘇梅此刻眼角掛著淚,但嘴角卻揚起了一個無比燦爛的弧度。
江大川走過去,十分自然地拉起蘇梅的手。
兩人並肩走向那輛佈滿彈孔、刮擦的老解放。
不遠處的阿龍看到這一幕,震驚得猛吸了一口涼氣。
“這他孃的……幾千萬的資產、絕世大美女倒貼,說不要就不要?”阿龍直搖腦袋,滿臉的不可思議。
“川哥真傻……唉,他孃的,也是個神人啊!”
“轟——!”
康明斯發動機發出的咆哮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老解放緩緩啟動,笨重的車身碾過平整的水泥路麵,直接駛出了倉儲的大門,彙入遠處擁擠的車流之中。
偌大的卸貨區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廠區,帶著深秋的寒意。
周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破卡車消失的方向,一直強忍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她蹲下身子,雙手捂住臉。
哭聲在風中壓抑不住地傳開,淚水肆意橫流,沖刷了她那精緻妝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