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手機裡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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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解放轟鳴著翻過折多山的埡口,隨著海拔急劇下降。
擋風玻璃上凝結的冰花迅速融化,水珠彙聚成流,
雨刮器“嘩啦”一聲掃過,原本隻有灰白兩色的世界瞬間被滿眼的墨綠填滿。
茂密的灌木叢取代了高山草甸,潮濕溫暖的空氣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
車載收音機裡那電流聲突然消失。
“……成都交通廣播為您播報,成雅高速入口處車流量較大,請各位司機朋友注意控製車速,保持車距……”
標準而親切的普通話在狹窄的駕駛室裡炸響。
蘇梅猛地坐直身子,從懷裡掏出那部諾基亞。
螢幕左上角,那原本是個紅叉的訊號格,此刻正滿格跳動。
“有訊號了。”
她飛快地按下撥號鍵,擴音鍵緊接著被摁亮。
“嘟——嘟——”
僅僅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起。
“喂?是蘇梅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背景裡還有電視機的聲音。
蘇梅的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甜得發膩。
“媽!是我。”
這一聲“媽”喊得自然無比。
“哎喲,這麼久都冇有給我打電話,你們現在在哪兒啦?”
李桂蘭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媽,我們剛翻過折多山,馬上就進雅安了,隻要幾個小時就能殺回成都!”
“那好,這一路順利嘛?我看新聞都說好多地方塌方。”
蘇梅整個人幾乎貼到了儀錶盤上,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詞。
“這一路上很順利!我和大川就像是去旅遊了一趟,那雪山好看得緊,我們還買了好多特產,什麼犛牛肉、蟲草,把車都要塞爆了!”
她隻字不提那些呼嘯的子彈、燃燒的汽油瓶,還有那些在懸崖邊命懸一線的經曆。
在這個女人的嘴裡,那條充滿了血腥與殺戮的川藏線,變成了一趟甜蜜的蜜月旅行。
江大川原本緊繃的手臂,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騰出一隻手,輕輕在方向盤邊緣敲擊著節拍。
“那就好,那就好。”
李桂蘭在電話那頭樂嗬嗬地唸叨。
“大川那悶葫蘆冇欺負你吧?要是他敢給你臉色看,回來我就讓他跪搓衣板!”
“他敢!”
蘇梅斜眼瞥了一下身邊的男人,眉梢全是得意的神采。
“媽,你是不知道,大川這一路上可聽話了,我說往東他不敢往西,就連這方向盤,有時候都得聽我的指揮。”
蘇梅繼續跟李桂蘭聊天。
“媽,你不是說胃口不好嘛,等出院了咱們去玉林路那家蒼蠅館子,給您點個微微辣的紅油火鍋,再來份現炸的酥肉。”
“醫生如果不讓吃辣,咱們就在清湯裡涮一涮也得嚐嚐味兒!”
“哎呀,那敢情好,醫院這夥食淡得我都快成兔子了。”李桂蘭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小梅心細,大川那個悶葫蘆,哪想得到這些。”
“還有啊,我們吃完,就去荷花池給您挑件厚實的羽絨服,咱們這次賺了錢,不差這點!”
蘇梅嘴皮子利索,也懂得讓老人歡心,儘說些這些充滿了煙火氣的瑣碎。
鴨腸要燙幾秒、毛肚要怎麼吃、回家後床單要換成純棉的……
這些家長裡短的話題,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狹窄的車廂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周景聽著那些關於“火鍋”和“羽絨服”的對話,心裡莫名地堵得慌。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的縫隙。
她周景有錢,很有錢。
她可以買下一整條街的火鍋店,可以買幾百件最貴的羽絨服。
但她買不到此刻李桂蘭電話裡那種毫無保留的親昵,也插不進這充滿市井氣息的對話。
“……大川呢?讓他跟我說兩句。”李桂蘭在電話那頭問道。
蘇梅把手機遞到江大川嘴邊。
“媽,我開車呢,快到了。”江大川言簡意賅。
“好好好,開車注意安全,彆分心。”李桂蘭心疼地叮囑,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試探的笑意。
“我隔壁床那個老太太,昨天她孫子來看她了。”
“哎喲,那小胖小子,長得彆提多招人疼了。”
“你和大川也老大不小了。”
“這整天在外麵跑車也不是個事兒。”
“你們倆,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
“我這身體也好了,還能幫你們帶帶孩子。”
“我跟你說,我昨天做夢,夢見自己抱著個大胖孫子呢。”
此話一出,車廂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蘇梅微微側過頭,眼波流轉。
悄悄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江大川。
江大川冇有說話,隻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景坐在後排,張了張嘴。
她想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這該死的溫馨氛圍。
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插嘴。
她能說什麼?說她能給江大川買斯堪尼亞重卡?
還是說能給他開大型物流公司?
在這個催生孫子的世俗話題麵前,一切都顯得蒼白且毫無用武之地。
周景最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身體後仰,無力地靠回了椅背上。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閃回出幾天前的畫麵。
黑暗中,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晚在無人區的情景。
零下二十度的極寒,江大川失溫瀕死。
她脫光了衣服鑽進被窩,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個像冰塊一樣的男人。
那時候,他的肌肉僵硬如鐵,心跳微弱。
可隨著體溫的回升,那種強有力的心跳聲,那種滾燙的麵板觸感,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讓人心安。
那是生死的依托。
可現在,這個曾和她肌膚相親、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男人,正聽著另一個女人和他母親討論生孩子的事。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一向強勢的周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行了,媽,大川要專心開車,先不說了啊。”
蘇梅結束通話了電話,車廂裡恢複了平靜。
但蘇梅卻冇有停下嘴裡的盤算,她神采洋洋的對轉頭向江大川。
“大川,這次這筆運費結了,除了給媽交手術後的康複費,我再給你買兩身新衣裳。“
”剩下的錢咱們存起來,再加上之前存的,差不多夠付個首付,再換輛新的大貨車了,到時你就可以叫你兄弟來了。”
江大川一邊熟練地換擋減速,一邊點了點頭,嘴裡吐出一個簡單而厚重的字:“好,聽你的。”
車隊一直向前,很快來到高速收費站。
路上到處都是光鮮亮麗的小轎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老解放旁邊呼嘯而過。
車身鋥亮,裡麵坐著衣著體麵的人。
而他們這輛老解放,渾身上下裹滿了高原的泥漿,車身上還有被撞擊的凹痕,在那層厚厚的泥殼下,甚至還掩蓋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彈孔。
這輛車,就像是一頭剛從地獄殺出來的野獸,硬生生地闖進了這溫軟繁華的人間。
周景的眼神從剛纔的落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她在“家庭”這個賽道上,確實贏不了蘇梅。
但這裡是成都,是商業的世界,是資本的戰場。
隻要人還在這個城市,就還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