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那一撞的尷尬還未散去,雲姝一時不想進去,目光落回秦風身上,語氣直白:
「自楚王出現後,這幾日你一直魂不守舍,心裡藏了事,不妨直說。」
秦風沉默片刻,神色複雜,不知如何開口。
雲姝輕輕一笑,一語道破:「你是在想護衛隊日後的出路,對不對?」
秦風一怔,滿眼詫異:「小妹如何知曉?」
「父親信中提過,他早已將你們的身契儘數銷燬。」雲姝聲音溫和,「你們如今已是自由身,等送我回金陵,任務便算完成,往後想做什麼,都由你們自己做主。」
她頓了頓,又道:「你們一身武藝,本就不該困於宅院之中,是該尋個更廣闊的去處。我這兒,也不必再留這麼多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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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秦風的眼睛,認真問道:「秦大哥,你若有什麼打算,但說無妨。」
秦風見她目光誠摯,便不再猶豫,坦言道:「我想從軍!入玄甲軍!」
玄甲軍——北疆鐵騎,威震天下。
傳聞其軍紀如鐵,悍勇無雙,曾以三千精騎破北狄數萬大軍,更在邊境屢建奇功,乃是大靖朝最鋒利的一柄劍。
這般鐵血之師,門檻極高,非尋常人可入,對秦風這等出身護院的人來說,更是遙不可及的夢。
可如今不同了。
統率玄甲軍的楚王,正近在眼前。
這個認知,讓秦風心底那蟄伏已久的念頭,如同火星落入乾草,驟然熾熱起來。
雲姝聞言,唇邊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此事,你當親自與楚王言明。隨我來吧。」
說著,她轉身推開艙門,秦風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艙房內,青竹剛餵完粥,正拿軟帕細心替楚擎淵擦著嘴角,嘴裡還低聲嘀咕:
「也不知哪兒來的大老鼠,一不留神就在您下頜咬了幾口,好在冇破皮,不然可要擔心感染了。」
雲姝腳步微頓,方纔臉上褪下的熱意又有捲土重來之勢。
她抬眼,恰好與楚擎淵的目光對上。
某人心虛地飛快挪開視線,望向窗外。
雲姝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不用想也知道,這「大老鼠」的說法,定是他編出來的。
她壓下窘迫,輕聲對青竹道:「這裡有我們便好,你先下去吧。」
「是,小姐。」青竹應聲,收了碗勺,躬身退了出去。
楚擎淵的視線,清清冷冷地落在沈雲姝身側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上。
他認得此人,是沈雲姝的貼身護衛。
人身形挺拔,比尋常男子要高出大半個頭,麵板是常年習武曬出的古銅色,透著健康的硬朗,眉眼周正,輪廓分明。
在楚擎淵看來,長相也隻算尚可,算不上出眾。
隻是,一個七尺男兒,整日裡寸步不離地跟著一個女子身後,像個影子似的,就不怕壞了自己的名聲,也汙了沈雲姝的清譽?
楚擎淵目光微凝,落在那人過分挺直的腰桿,以及那刻意展示般的、壯實得有些紮眼的胸膛上。
這姿態……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是示威,還是挑釁?
思及此,他眸色不自覺又冷了幾分,審視的意味更濃。
秦風敏銳地察覺到來自床榻方向的、帶著審視與冰冷壓力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緊。
他下意識將脊背挺得更直,胸膛微微前挺,肌肉在不自覺中繃緊。
他想讓楚王看到,自己有一副強健的體魄,正是行伍所需的好材料。
可不知為何,明明艙內並不冷,他卻覺得後頸隱隱有股涼意竄過。
秦風垂著頭,不敢與那道視線相接,隻覺壓力如山。
沈雲姝渾然未覺兩人之間無聲的交鋒。
她走到床邊,自然地跪坐在腳踏上,又指了指旁邊的矮凳,朝秦風招手:
「秦大哥,過來這邊坐。」
楚擎淵心中微微一凜:上次還是「護衛」,這次怎就變成「秦大哥」了?這稱呼,未免太過親近。
秦風依言,戰戰兢兢地在那矮凳上坐下。
距離床榻不過幾步之遙,楚擎淵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凜然氣勢,撲麵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暗自告誡自己絕不能露怯,腰桿挺得筆直,神色竭力維持鎮定。
沈雲姝開門見山,對楚擎淵道:「王爺,這位是我義兄,秦風。他自幼習武,身手不凡。此番是想投效王爺麾下,加入玄甲軍,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秦風聞言,坐姿更加端正,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楚擎淵,那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崇敬,更有殷切的期待。
楚擎淵倒是微微一怔:「……他想加入玄甲軍?」
秦風立刻接話,聲音洪亮:「回王爺,不隻小人一個!我們護衛隊共計五十人,皆有此心,願追隨王爺,效命疆場!」
他見楚擎淵神色未動,唯恐他不清楚底細,又補充道:
「我們都是沈老爺收養的孤兒,自小由老爺請人教導武藝,嚴加訓練。小人敢以性命擔保,隊中任意一人拉出來,身手都絕不弱於禁衛軍中的尋常中尉!」
楚擎淵眉峰微挑,目光終於真正落在了秦風身上,眉間的冷意退去了幾分。
或許是被這護衛話語中的豪情所動,也或許……是沈雲姝那聲自然而然的「義兄」,讓他心底那點莫名的不豫散去了些許。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應允,隻道:
「玄甲軍,非是尋常去處。軍紀如鐵,令出必行,刀山火海亦不能退。北疆苦寒,戰事頻仍,絕非上京安逸可比。你與你的同伴,可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秦風毫不猶豫,抱拳道,「王爺,我等雖是護衛出身,卻也知男兒當有淩雲誌,護國衛邊方不負平生所學!安逸日子過久了,骨頭都會生鏽。我們不怕苦,更不怕死,隻怕一身本事,無處可使!」
楚擎淵看著他眼中灼灼的光,那是對建功立業的渴望,是對更廣闊天地的嚮往。
他目光微轉,瞥了一眼安靜跪坐在旁的沈雲姝。
她正靜靜聽著,眉眼平和,並無阻攔或擔憂之色,反倒隱隱透著支援。
「既如此,」楚擎淵收回視線,對秦風道,「待本王傷愈,你們可隨本王同往北疆。隻是,玄甲軍自有規矩,入營後一切需從頭考覈,憑本事掙軍功,憑軍紀定去留。本王不會因你們是沈……是因任何人引薦,便另眼相待。是龍是蟲,戰場上方見分曉。你,可能替你那五十位兄弟做主?」
秦風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能!小人秦風,代眾兄弟,謝王爺給這個機會!王爺放心,我等必勤加操練,嚴守軍紀,絕不給王爺、不給沈家丟臉!定在沙場上掙出個名堂來!」
楚擎淵微微頷首:「起來吧。此事暫且如此定下,細節容後再議。」
「是!」秦風利落起身,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又朝沈雲姝投去感激的一瞥。
雲姝唇角微彎,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楚擎淵將這小動作看在眼裡,眸光微動,卻未多言,隻淡淡道:
「若無他事,你先退下吧。本王與沈姑娘,尚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