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雲姝便抵達了「素問軒」藥鋪。
她熟門熟路地避開前廳的往來客人,穿過側院的月亮門,徑直走向後院的專屬煉藥房。
這煉藥房是她當年特意吩咐肖掌櫃佈置的,不大卻極為雅緻。
四壁貼著防潮的青石板,牆角擺著幾排整齊的木質藥櫃,櫃子裡分類碼放著各種藥材。
從尋常的甘草、當歸,到罕見的人蔘、雪蓮,一應俱全,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卻不刺鼻的藥香,沁人心脾。
藥房中央,擺放著一座古樸的青銅煉藥爐,爐身刻著細密的雲紋,爐底預留著通風口。
旁邊整齊擺放著藥杵、藥臼、藥篩等煉藥工具,皆是雲姝常用的物件,擦拭得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灰塵。
冇人知道,在承恩侯府的那些年,雲姝每月以視察鋪子為由出府的那幾天。
從不是真的去打理鋪麵,而是躲在這煉藥房裡潛心煉藥。
就連侯府江氏常年纏身的頭風症,所用的藥丸也都是她親手配製的,用料精純、配比精準,藥效比市麵上售賣的要好上數倍。
江氏隻當是藥鋪的上好藥材所致,從未懷疑過背後的製作者竟是她這個被自己輕視的兒媳。
雲姝推門而入時,肖掌櫃早已按照她的吩咐,將玄甲軍所需的藥材全部準備妥當,分門別類地擺放在案幾上。
每一味藥材都稱量精準,擺放整齊,隻待她動手煉製。
「小姐,您可來了,藥材都按您的要求備齊了,煉藥爐也已經預熱好了。」
肖掌櫃連忙上前躬身說道,眼底滿是恭敬。
雲姝微微頷首,將腰間的錦袋放在一旁,挽起衣袖,神色瞬間變得專注而嚴肅,褪去了所有的溫婉,多了幾分醫者的沉穩。
她無需再覈對清單,憑著多年的煉藥經驗,熟練地拿起藥材,按照自己祕製的配方比例,一一投入煉藥爐中。
又熟練地調節爐火的大小,指尖翻飛間,動作流暢而嫻熟,每一個步驟都精準無誤。
煉藥最是耗費心神,需全程專注,絲毫不得馬虎,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簣。
雲姝守在煉藥爐旁,寸步不離,添柴調節火候,開蓋檢視藥況,用藥杵攪拌藥汁,全程神情緊繃,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窗外的天色從明亮漸漸轉為昏暗,又從昏暗變為黎明,整整十個時辰。
當日色再次泛起魚肚白時,煉藥房的門終於被推開。
雲姝緩步走了出來,原本清麗的臉龐此刻略顯蒼白,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神色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頹廢,顯然是長時間專注煉藥,耗費了太多的心神與體力。
十個時辰的堅守,終於換來了成果——
案幾上,一排排封裝整齊的藥丸擺放得滿滿噹噹,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色澤均勻,藥香純正。
正是玄甲軍所需的藥品種類,數量分毫不少,隻待人上門來取。
守在門外的青竹見她出來,連忙快步上前,聲音關切:「小姐!您可算出來了!十個時辰都冇歇息,您都累壞了!」
說著,連忙從一旁端過早已備好的溫熱吃食和茶水,「小姐,快先吃點東西墊墊,補補力氣。」
雲姝虛弱地靠在青竹身上,點了點頭,接過吃食,卻隻是小口小口地吃著,連抬手的力氣都有些不足。
待勉強吃了幾口,恢復了些許力氣,她才輕聲吩咐:
「扶我從後門離開吧,免得在前廳碰到客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青竹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從後門悄悄離開了素問軒。
她們剛走不久,薛景雲便帶著隨從匆匆趕到了素問軒。
此次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半個時辰,一來是付清尾款,二來也是想親眼見見這位醫術高超的藥師。
可他走進藥鋪,隻看到案幾上封裝整齊的藥丸,卻並未見到藥師的身影。
肖掌櫃隻說藥師剛煉完藥離開,薛景雲心中難免有些遺憾,但也知強求不得。
薛景雲拿起一顆藥丸驗貨,放在鼻尖輕嗅,又仔細觀察藥丸的色澤與質地時,眼中瞬間泛起驚艷之色。
他行醫多年,見過的藥丸不計其數,良莠不齊,卻從未見過如此純正精益的藥丸。
他指尖摩挲著藥丸,心中愈發驚訝:
這藥丸的炮製手法,分明是藥王穀獨有的技法。
可煉製的火候與配比,卻又與他所知曉的截然不同,精妙絕倫。
顯然是一位煉藥手法極為高超的大師所為。
薛景雲眼底閃過濃濃的欣賞與惋惜。
若是能與這樣一位煉藥大師相識,切磋醫術、交流煉藥心得,定然能受益匪淺。
他壓下心中的遺憾,讓隨從付清了尾款,又吩咐帶來的小廝將所有藥丸搬上車。
而後帶著幾分不甘,匆匆離開了素問軒。
馬車便緩緩駛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街上人來人往,車馬轔轔,馬車隻得放慢速度,在人流中緩緩前行。
行至一處僻靜的拐角時,被一位年輕男子突然攔了下來。
長青猛地勒住韁繩,駿馬發出一聲輕嘶,馬車狠狠晃了一下。
他神色驟冷,冷喝:「你這小子,不要命了!」
定睛一看,長青認出了此人,是承恩侯府三小姐新婚不久的夫婿。
他身著一件灰白長衫,鬆鬆垮垮地掛在瘦削的身子上,衣襟處還有幾處被撕裂的痕跡。
臉頰浮腫,眼角與嘴角都留著淤青,原本俊秀的臉已然看不清原貌。
一身狼狽不堪,形同乞兒,看這模樣顯然是剛剛受過一番教訓。
林白並不在意長青打量的目光,隻拱手含笑問道:「這位小哥,車裡坐的可是顧……沈娘子?林某有要事求見,還請小哥通融一二!」
長青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即轉身,隔著布簾向車內稟報:「小姐,侯府的姑爺求見。」
一隻纖白的手自車內探出,輕輕掀開布簾一角。
丫鬟青竹探出頭來,見到林白這般模樣,先是微怔,隨即冷聲譏諷:
「你找我家小姐何事?我家小姐早已與侯府無關了。你若有什麼難處,隻管去找侯府的人,休要來煩擾我家小姐!」
話落,青竹不等林白開口辯解,便狠狠將布簾甩了回去,隨即對著車外的長青沉聲道:
「長青,別管他,我們走!」
林白方纔從對麵一家小藥鋪買了些傷藥出來,一抬眼,恰見長青駕著馬車自身旁經過。
他心下一急,連忙快步跟了上去,瞅準時機便攔在車前。
好不容易見著沈雲姝,可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不等長青驅馬,林白索性把心一橫,身子一倒便直挺挺躺在了馬車前頭,四肢攤開,耍起賴來:
「你們今日若要過去,便從我身上軋過去罷!今日我就是拚了這條命,也得見沈娘子一麵!」
青竹在車裡聽得動靜,氣得聲音發顫:「你……你這人怎能如此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