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宴隨著內侍一路疾行,踏入皇宮時,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
沿途宮人皆神色肅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等氛圍,絕非尋常召見。
他強壓下心中的疑慮,整理好衣袍。
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
殿內的氣壓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宣仁皇端坐龍椅,麵色沉凝如冰。
明黃色的錦袍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周身的威嚴壓得人抬不起頭。
下方兩側,禦史蔣明遠與工部韓尚書端坐。
見他進來,蔣明遠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韓尚書則麵色平靜,卻難掩眼底的凝重。
「臣顧清宴,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顧清宴跪地行禮。
「平身。」宣仁皇的聲音冷硬,「顧清宴,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顧清宴起身,垂首而立,恭聲道:
「臣愚鈍,不知陛下召見,還請陛下明示。」
他心中飛速盤算,近日江南治水之事已了,並無差錯。
難道是侯府出了什麼事?
宣仁皇冷笑一聲,將案上的紫檀木錦盒推到身前,厲聲道:「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近侍連忙將錦盒遞到顧清宴麵前。
顧清宴接過錦盒,顫抖著開啟。
當看到裡麵的治水圖紙、帳目明細。
還有自己的親筆簽字與私章時。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這些東西怎麼會在皇上手中!
難道是皇上私下派人去江南查的?
不對,這些東西明明都在他嶽父手中的。
難不成是嶽父要整他?
想到這個可能,顧清宴後背一陣發涼!
「陛下,這……這是誣陷!是誤會呀!」
顧清宴猛地跪地,聲音急切,「臣在江南治水,兢兢業業,在我嶽父的幫助下一起完成的呀!求陛下明察!」
顧清宴反應迅速,先把嶽父的功勞表明出來!
「誤會?」蔣明遠猛地起身,上前一步,厲聲嗬斥,
「顧清宴,你好大的口氣!
這些證據上有你的親筆簽字,有你的私章。
還有江南當地官員的簽字,你竟敢說這是誤會?」
這時,禦史大人轉頭看向宣仁皇,躬身道:
「陛下,證據確鑿,顧清宴在江南治水時。
將商戶沈萬鈞提出的治水良方據為己有。
虛報功績,欺瞞朝廷,其罪不可訴!」
「陛下,臣冤枉!」顧清宴額頭抵著地麵,聲音嘶啞。
「蔣禦史所言,皆是不實之詞!
臣在江南,日夜操勞,治水之事,皆是臣親力親為。
臣的嶽父不忍見我操心勞力,便無償散儘半數家財,博施濟眾!」
韓尚書望著顧清宴,眸色微沉,眼底掠過一絲審視。
他心中暗忖,這顧清宴果然心機深沉。
竟想將沈萬鈞的功勞,輕描淡寫地歸為沈萬鈞對他的一片親情。
以此遮掩他貪功冒領的行徑。
他神色冷沉,緩緩起身,聲音平靜無波:
「顧侍郎,枉你也是飽讀詩書之人,先前呈上來的捷報裡,可曾提過半句你嶽父的功勞?
如今倒反覆提及,莫不是想欲蓋彌彰,輕輕將此事揭過?」
顧清宴臉色煞白,忙不迭躬身解釋:
「韓尚書,並非如此!我與嶽父本是一家人,自當不分彼此。
嶽父散儘家財的義舉,亦是我全家的榮耀。
何況他素來低調,行善多年,從不願外人稱頌宣揚,是以我在捷報中才未曾著墨提及他。」
韓瑾心中一動,想起沈萬鈞素來低調的性子,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暗自咬牙,隻覺這顧清宴言辭圓滑,心思狡詐,實在難對付。
念及雲姝侄女身在侯府,往後怕是要受不少委屈,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顧清宴幾番將話題引到深明大義的嶽父身上。
這倒讓宣仁皇生出幾分好奇,抬眼問道:「你嶽父是何人?」
顧清宴垂首,語氣恭敬:「回陛下,是金陵沈家。」
宣仁皇略一思索,眉頭微舒:「金陵首富的沈家?」
「正是。」顧清宴應聲。
宣仁皇指尖輕叩案沿,眸色微動,似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既然是誤會一場,那這事便作罷。」
顧清宴懸著的心猛地一落,暗自鬆了口氣。
可心底對沈雲姝和沈萬鈞的怨恨卻驟然翻湧。
定是雲姝寫信回沈家,把他納平妻的事告訴了嶽父。
沈萬鈞才借著這些「證據」,想逼他和離。
更意圖在聖上麵前毀他前程,給他仕途上暗插一刀。
想到這裡,他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好在他反應快,幾句話便將聖上的疑慮化解。
宣仁皇一句輕飄飄的「誤會」。
便讓錦盒裡那些鐵證瞬間形同廢紙。
韓瑾臉色凝重,心頭一沉。
原本證據確鑿,顧清宴貪功已是板上釘釘。
他特意拉上禦史一同前來,就是為了讓顧清宴的罪名坐實。
不曾想竟被他這般輕巧躲過。
事關親情倫理,他一時竟也無從辯駁。
韓瑾與蔣明遠對視一眼,兩人神色皆複雜難言。
韓瑾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雲姝將如此重要的證據託付於他。
而他終究是要辜負她所託了。
宣仁皇揮了揮手,似是徹底放下了治水彈劾之事。
轉而又想起方纔的話頭,好奇地看向顧清宴:
「你與沈家女成親多年,朕倒忘了問,你這正妻沈氏,名諱是什麼?」
顧清宴心中一怔,不知皇上為何突然問及沈雲姝。
他連忙垂首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內子姓沈,名雲姝。」
「沈雲姝?」宣仁皇雙眸微眯,感到意外,隨即恍然一笑,「哦!是她呀!」
原來是皇姑母剛認下的義女,也是他前腳才下旨冊封的清和縣主。
這般一來,倒真是巧了。
宣仁皇看著顧清宴,眼底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他緩緩點頭道:「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嶽父沈萬鈞高風亮節,散儘家財助你治水,其女自然也不會差!」
怪不得這沈雲姝能入得了皇姑母的眼,想來品性也定然出眾。
宣仁皇心中對沈雲姝的好奇愈發濃厚。
思索片刻,宣仁皇朗聲道:「下月初皇家狩獵,你便帶上你夫人一同參與狩獵吧!」
話音剛落,顧清宴瞬間喜出望外,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狂喜。
皇上親口邀請他攜夫人蔘加皇家狩獵。
這是莫大的恩寵,是對他身份地位的認可。
往後在朝臣麵前,他臉上也更有光彩!
他當即雙腿跪地,重重磕了個頭,聲音洪亮而恭敬:
「臣謝陛下恩典!臣定攜內子準時赴約,不負陛下厚愛!」
宣仁皇擺了擺手,神色略顯疲憊,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行了,起來吧。冇事的話,你們便都散了吧。今日是休沐日,本就該在家好好休息。」
這話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敲打,明裡暗裡都在暗示蔣明遠與韓瑾二人,今日是冇事找事,擾了他的清淨。
蔣明遠與韓瑾二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皆有些窘迫。
「臣告退!」二人齊聲躬身行禮,語氣中帶著幾分狼狽。
兩人匆匆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保和殿。
顧清宴亦對著宣仁皇躬身告退,隨後慢條斯理地跟在二人身後走出殿外。
看著蔣明遠與韓瑾二人略顯倉促、近乎逃遁的步伐。
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與狠戾。
今日之事,雖有驚無險,卻也讓他徹底記恨上了沈雲姝與沈萬鈞。
若不是他反應機敏,借著『嶽父親緣』的名頭化解危機,今日恐怕難於全身而退。
沈雲姝,你既敢暗中算計我,那便休怪我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