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登門的目的已然達成。
沈雲姝便不再多作逗留,起身向韓瑾夫婦告辭。
「韓叔政務繁忙,雲姝便不多作打擾了。」
話落,她微微屈膝斂衽,行了一禮,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感激。
「戶部那邊的和離事宜,便全拜託韓叔費心。
我目前暫住靜園的浣溪別院。
若是有任何訊息,韓叔可差府中小廝往那邊捎信便是。」
「浣溪別院?」
苗氏聞言皺了皺眉,指尖輕點著下巴,語氣帶著幾分思索,
「這別院的名字,怎麼聽著這般熟悉?」
韓瑾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抬眸看向雲姝,問道:
「你說的浣溪別院,相鄰的可是『靜芳居』?」
雲姝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頷首道:「正是。韓叔如何知曉?」
不待韓瑾開口,苗氏已陡然一拍手掌,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語氣輕快:
「我想起來了!浣溪別院不就是你韓叔的恩師,裴大學士居所的鄰居嘛!
以往我們夫婦倆去看望他老人家時,不知路過那別院門口多少次。
原以為是座常年空置的空院落,竟不知是雲姝你的住處。
這樣倒好,往後我們再去探望恩師,便可順勢繞去你那裡坐坐,也能多親近親近。」
雲姝心頭猛地一震,麵上霎時露出錯愕之色:
「苗嬸說的裴大學士,莫非便是當年天下共譽『國士無雙』的裴敬之?」
苗氏唇角噙著溫軟笑意,語氣篤定:
「正是他老人家,說來,那『靜芳居』還是先帝賜給裴大學士的修養之地呢。」
雲姝心中驚濤暗湧,委實意外至極!
她竟不知,自己居所相鄰的,竟是這般頂天立地的人物。
裴俊之,乃是先帝當年征戰天下、定鼎乾坤的核心智囊。
他以無雙智略輔助先帝,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先帝憑勇猛之勢,馳騁沙場。
裴俊之則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二人君臣相得,北退突厥,西征韃靼,東破匈奴。
為大靖王朝拓土數倍,奠定瞭如今幅員遼闊的江山根基。
江山初定、四海昇平之後。
裴大學士卻婉拒了先帝欲提拔其為首輔的厚賞。
執意辭去朝堂高位,甘願迴歸市井,潛心教書育人。
他一手創辦的明德書院,歷經歲月沉澱。
早已成為如今家喻戶曉的學府聖地。
在他的悉心教誨之下,書院人才輩出,門生遍佈朝野,真正稱得上桃李滿天下。
也正因如此,韓瑾當年能一舉奪魁、高中狀元,便絲毫不令人意外了。
雲姝不禁感嘆:「能與裴大學士作鄰,是雲姝三生有幸了!」
韓瑾溫笑頷首,語氣裡滿是敬重:
「恩師為人德高望重,和藹可親,待我情同父子。
往後你在浣溪別院安住,若有任何難處。
儘可遣人往靜芳居通傳一聲,恩師定會代為照拂。」
沈雲姝心中一暖,再度斂衽躬身,鄭重道謝:
「多謝韓叔與苗嬸厚愛,雲姝銘記於心。」
與韓謹夫婦又寒暄話別幾句,沈雲姝便帶著青竹離開了尚書府。
行至府門時,恰與一位容貌俊雅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
男子目光凝在沈雲姝遠去的背影上,又落回府門的「尚書府」三字上,眉峰微挑,轉頭問身側書童:
「書樂,方纔那貌美娘子,是從府裡出來的?」
方纔還神遊天外的書童一臉茫然,撓頭道:
「少爺,哪有什麼娘子?小的竟半點冇瞧見。
少爺莫不是讀書讀得久了,瞧出幻覺來了?
難怪古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呢!」
韓束:「……」
他不過是愛讀書罷了,又不是真的傻!更不是眼瞎!
韓束無奈一笑,自家這書童每次慢半拍的習性倒是改不了一點!
不再理會遲鈍的書樂,韓束大步邁進尚書府!
……
雲姝登上馬車,一路平穩返回浣溪別院。
剛踏入院門,貼身丫鬟綠萼便急匆匆迎了上來,神色帶著幾分焦灼: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顧世子找上門來了,此刻正在主廳候著呢!」
雲姝腳下一頓,麵上霎時露出錯愕之色。
她早料到顧清宴遲早會查到這裡,卻冇承想竟來得這般快。
顯然是早已派人暗中盯著她的行蹤。
壓下心頭波瀾,她斂去眼底情緒,沉聲道:「知道了,帶我過去。」
穿過庭院小徑,踏入主廳的那一刻。
雲姝便見顧清宴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身著一襲月白色暗繡竹紋錦袍,腰束墨玉腰帶。
長髮以玉冠束起,瞧著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雲姝緩步邁入大廳,目光落在他身上。
陌生得彷彿在看一個全然不相乾的人,聲音冷淡如冰:
「你怎會找到這兒?」
顧清宴抬眸望去,隻見多日不見的沈雲姝身著一襲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卻愈發清麗絕塵。
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溫婉順從,多了幾分疏離與堅韌,竟比從前更具風姿。
這般模樣,讓他心中驟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
這是他的妻子,本該滿心滿眼都是他。
如今卻對他這般冷淡。
甚至可能背叛他,與他死對頭霍承川有了牽扯!
顧清宴眼底陰沉一閃而過。
他很快斂去戾氣,換上一副溫潤無害的神情,語氣溫和:
「想查到你的住處,並不難。」
他頓了頓,刻意放緩語氣,帶著幾分看似真誠的關切:
「不日便是涵兒與林白的成親禮,府裡不大辦,隻請自家人團聚熱鬨一番。
祖母惦記著你,特意讓我來接你回去,也好一家團圓。」
話音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又問道:
「對了,安兒近來可好?她臉上的天花……可曾治好了?有冇有留下疤痕?」
雲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真是難為顧世子還記得自己有個女兒。放心,孩子死不了,要讓你們失望了!」
被她這般直白揭穿,顧清宴臉上的溫潤瞬間龜裂,掠過一絲明顯的尷尬與心虛。
他不自然地咳嗽一聲,避開雲姝銳利的目光,語氣含糊:
「安兒也是我的女兒,我自然記得。先前是事務繁雜,未能時時探望,心中一直記掛著。」
他的話,半分都不可信。
雲姝懶得與他虛與委蛇,直言道:「顧涵成親那日,我自會到場,你請回吧。」
她自然是要親眼看著,往日那般高傲的顧涵,嫁去給一個一無是處的平民。
顧清宴瞧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心頭鬱塞,語氣也冷硬下來:
「我親自來此,便是接你回去的。我走,你自然得跟我一起。」
「我不想跟你走。」雲姝的語氣直白又堅定。
顧清宴噎住,指節攥得發白。
他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字:「既如此,我們便在侯府等你。」
話落,他在雲姝冷淡的目光裡甩袖轉身,背影繃得筆直。
唯有轉過身的瞬間,眼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