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崢的日常------------------------------------------,規律得像一頭被圈養的公豬。,他準時醒來——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叫醒的。親衛在門外喊三聲,他罵三聲,然後翻身繼續睡。再喊,再罵。折騰小半個時辰,他才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罵親衛動作太慢,罵丫鬟端來的水太燙,罵昨夜的酒不夠烈,罵天氣不好,罵朝中那些“酸腐文人”,罵一切能罵的東西。,能從三進院傳到二進院,連汀蘭院都能隱隱聽見。王嬤嬤說,這是將軍府的“晨鐘”,每天準時響起,比打更的還準。,起床,穿衣,去書房。,都是京畿三營送來的。他翻也不翻,隻讓師爺念給他聽。師爺姓孟,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戴著副老花鏡,念起公文來搖頭晃腦,像私塾裡的先生。陸崢歪在椅子上,半閉著眼睛聽。師爺念,他聽著,時不時罵幾句“狗屁不通”“殺了算了”,然後讓師爺代他批覆。孟師爺跟了他十幾年,練就了一手好字,能把陸崢的口諭寫成花團錦簇的公文。,吃早飯。一桌子的菜,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的,他一個人吃。紅燒肘子、清蒸鱸魚、蔥爆羊肉、老母雞湯,還有四碟小菜、兩樣點心。他吃幾口,罵幾句,說廚子手藝越來越差,該打。廚子姓吳,在將軍府做了八年,手藝其實不差,是陸崢的舌頭被酒泡壞了,嘗不出味道。,去軍營。有時去,有時不去。去的時候,騎馬在營裡轉一圈,看看將士們操練,罵幾句“軟腳蝦”“冇用的東西”,然後回府。不去的時候,就在府裡喝酒,或者找姨娘們廝混。他最常去的是三姨娘孫氏那裡。孫氏年輕妖嬈,最會哄他開心。但也是最常捱打的——陸崢喝醉了就打她,酒醒了又哄她,反反覆覆,折磨得她形銷骨立。,午飯。又是滿滿一桌,又是邊吃邊罵。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事,把筷子一摔,讓人去叫某個副將來。副將來了,他又忘了要說什麼,愣了半天,擺擺手讓人滾。副將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走,這種事三天兩頭髮生。,睡午覺。一覺睡到申時,起來繼續喝酒。他喝酒不用杯子,用碗。一碗接一碗,喝到眼睛發紅,舌頭打結,站都站不穩。親衛扶他去歇息,他一拳打過去,罵罵咧咧地說自己冇醉。,晚飯。喝得更凶,一直喝到深夜,喝得人事不知,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倒頭就睡。有時睡在書房,有時睡在姨娘房裡,有時睡在走廊上。有一回,他醉倒在花園的假山後麵,親衛找了大半夜才找到,凍得嘴唇發紫,第二天又罵了整整一個時辰。。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就摸清了他的規律。摸清了規律,就好辦了。就像下棋,你知道了對手的每一步棋,就能提前布好局,等著他往裡跳。,我正在院中看書,王嬤嬤匆匆進來。“夫人,前院又鬨起來了。”。“怎麼回事?”“將軍又在發火,說要打死那個新來的小丫鬟。那小丫鬟才十二歲,端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把茶灑在將軍身上了。”王嬤嬤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氣憤。
我站起身。“走。”
前院裡,圍了一圈人。下人們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擠在廊下和角落裡,隻露出半個腦袋。圈子裡,陸崢光著上身,隻著一件中衣,手裡提著鞭子,正對著跪在地上的一個小丫鬟破口大罵。
那小丫鬟渾身發抖,臉上已經被抽了幾鞭子,血順著臉頰流下來。她想求饒,卻嚇得說不出話,隻是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磕出了血。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這個不長眼的東西!”陸崢舉起鞭子,又要抽下去。
“將軍。”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陸崢的手一頓,轉過頭來。他看見是我,皺了皺眉。“你來做什麼?”
我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將軍,這丫鬟是剛買來的,不懂規矩。將軍要責罰,妾身無話可說。但將軍今日還要去軍營見幾位副將,若打死了人,沾了血腥氣,恐怕不好。”
陸崢愣了愣。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鞭子,又看了看那丫鬟,猶豫了一下。鞭子上沾著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繼續道:“將軍不如把這丫鬟交給妾身,妾身帶回去好好管教。將軍若不解氣,晚上妾身讓她去將軍麵前磕頭認錯。”
陸崢沉默片刻,忽然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行,給你了。滾!”
他轉身走了,罵罵咧咧地消失在月亮門後麵。
我低頭看著那小丫鬟。她跪在地上,渾身是血,瑟瑟發抖。額頭上磕出的傷口還在流血,混著淚水和泥土,糊了一臉。
“起來,跟我走。”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驚恐,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是哆嗦著嘴唇。
她被兩個婆子架著,跟我回了汀蘭院。一路上,她走不穩,腳軟得像麪條,全靠婆子拖著。
我讓王嬤嬤給她上藥,又讓人熬了安神的湯藥給她喝下。王嬤嬤解開她的衣服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除了臉上的傷,身上還有好幾處舊傷,青青紫紫的,有新有舊,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滲血。
折騰了大半日,她才緩過勁來,跪在地上給我磕頭。“奴婢……奴婢謝夫人救命之恩……”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哭壞了。
我看著她。“你叫什麼?”
“奴婢……奴婢叫阿蕊。”
“多大了?”
“十二。”
“怎麼來的?”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奴婢……奴婢是被人賣來的……”她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我冇有再問。讓王嬤嬤把她帶下去,好好養傷。
她走後,我坐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十二歲。我十二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在沈府裡,看書,寫字,等著長大。等著被家人當作棋子,推出去嫁人。至少,我冇有被賣。至少,我冇有差點被人打死。
可是,那些被賣的、被打死的女子,又該怨誰?怨命嗎?我不信命。我隻信,能解決麻煩的人,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