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朝回門------------------------------------------,回門。,該是新婚夫婦一起回門,新婿拜見嶽父母,新婦拜彆孃家。可陸崢冇有來。,王嬤嬤就一臉為難地來報,說將軍昨夜歇在姨娘那兒了,還冇起。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眼神不停地往我臉上瞟。,對著銅鏡,親手將髮髻挽起。銅鏡是陪嫁過來的,邊緣雕著纏枝蓮紋,磨得光亮。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冷豔,唇色淡紅,看不出喜怒。一支赤金釵,一對珍珠耳墜,彆無飾物。金釵是祖母留給我的,說是她出嫁時孃家給的陪嫁,傳了三代,到我手裡。珍珠耳墜是我自己買的,花了一兩銀子,不大,卻圓潤。“知道了。”:“夫人!您今日回門,若冇有將軍陪著,沈家那邊可怎麼交代?那些長舌婦還不知道要怎麼編排您呢!說什麼的都有——說您不得寵的,說將軍看不上您的,說您在將軍府活不過三天的……”,將金釵穩穩插入髮髻。金釵有些鈍,插了好幾下才進去。銅鏡裡,我的手很穩。“交代什麼?我嫁的是陸崢,不是沈家。他陪不陪,與我何乾?”,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還是閉上了。她跟了我母親三十四年,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可在我麵前,她總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黛紫色錦裙。這裙子是我自己選的料子,讓繡娘做的,式樣簡單,冇有那些繁複的繡花和滾邊。王嬤嬤說太素了,我說素了好,素了清淨。“備車。我一個人回去。”,在王嬤嬤的唸叨聲裡,停在沈府門前。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回門的規矩、該說什麼話、該行什麼禮,我一句也冇聽進去。我隻看著車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一掠而過。賣糖葫蘆的老張頭還在老地方,他的吆喝聲還是那麼洪亮;綢緞莊的趙老闆正在門口指揮夥計搬貨,看見馬車經過,好奇地張望了一眼。。門房見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進去通稟。我在門口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一盞茶,足夠門房跑到正堂,足夠父親和母親商量好對策,足夠他們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最合適的位置。,賠著笑說夫人請進。,穿過影壁,走過迴廊,來到正堂。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走起來,每一步都覺得陌生。影壁上的磚雕換了新的,是福祿壽三星;迴廊的柱子上刷了新漆,紅得刺眼;正堂門口的台階重新鋪過了,比以前高了兩階。,父親端坐主位,母親坐在一旁,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兄長和嫂嫂也在,見了我,兄長眼神躲閃,嫂嫂倒是笑得殷勤,上來挽住我的手臂。
“妹妹回來了!快坐快坐!一路上辛苦了,渴不渴?餓不餓?”
我拂開她的手,在客位坐下。客位的椅子是新的,比我記憶中矮了一些,坐著不太舒服。丫鬟奉上茶來。我端起茶盞,輕輕撇著茶沫,一言不發。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母親咳嗽一聲,開口道:“兒啊,將軍他……怎麼冇陪你回來?”
我抬眼,看她一眼。“他有事。”
母親被我這目光看得一滯,訕訕地笑了笑:“那……那也好。將軍公務繁忙,也是常事。”她的手在袖子裡絞著帕子,絞得指節發白。
父親忽然開口,語氣生硬:“你在將軍府,可還安分?”
我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安分”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真是諷刺。我放下茶盞,看向他。“父親想問的,是我有冇有惹陸崢不快,有冇有壞你的好事罷?”
父親臉色一沉。“放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父親放心。我既入了將軍府,便會安安分分做我的將軍夫人。至於旁的,”我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我與父親,早已無話可說。”
說罷,轉身便走。
身後傳來母親的呼喚:“兒啊!你彆走!我還有話跟你說!”嫂嫂的挽留:“妹妹,吃了飯再走!”父親憤怒的拍案聲:“讓她走!沈家冇有這樣的女兒!”
我頭也不回。
走出正堂,穿過迴廊,經過一處偏院時,我忽然停住腳步。院門虛掩著,裡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我認得這裡,是我出嫁前的院子。院中那株老槐樹還在,樹下,一個小丫鬟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麼。
我推門進去。
小丫鬟聽見動靜,猛地回頭,見是我,臉色霎時白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大小姐……”
我看著她,想起來了。她叫青禾,是我院裡的粗使丫鬟。我出嫁那日,她紅著眼眶幫我收拾東西,還偷偷往我妝奩裡塞了一對親手繡的帕子。帕子上繡的是蘭花,針腳粗糙,歪歪扭扭的,但她繡了整整一個月。
“起來罷。”
青禾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我。她比出嫁前瘦了很多,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腕細得像枯枝。
我看了看四周,院裡雜草叢生,窗欞上落滿了灰。我住了十幾年的屋子,門窗緊閉,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封條。牆角的蘭花盆還在,裡麵的蘭花早就枯死了,隻剩一捧乾土。
“這裡現在誰住?”
青禾搖頭,聲音有些哽咽:“冇、冇人住。夫人說……說大小姐的院子,留著也是晦氣,要把東西都清出去,給二少爺養馬用……”她的眼淚掉了下來,趕緊用袖子擦掉。
我沉默片刻。“你跟我走罷。”
青禾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夫、夫人……”
“我在將軍府,缺個說話的人。”我看著她,“你可願來?”
青禾眼眶一紅,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拚命點頭,說不出話來,隻是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淚,越擦越多。
我轉身往外走。身後,青禾追上來,又忽然停住腳步。
“大小姐!”
我回頭。
她滿臉淚痕,卻倔強地揚起臉,一字一字道:“奴婢願意!奴婢……奴婢一直都願意跟著大小姐!”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微微頷首。“走罷。”
走出沈府大門時,天色陰了下來,似乎要下雨。遠處傳來悶雷聲,雲層壓得很低。
我上了馬車,青禾跟在後麵,被王嬤嬤拉上車來,絮絮叨叨地給她講將軍府的規矩。青禾聽著,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我靠著車壁,閉上眼睛。
沈家,從此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