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曦租住的公寓在城西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她提著從超市買來的打折蔬菜，一層一層地往上爬。五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手機震了一下。
“沐曦，這個月的房租該交了，兩千八，你看什麽時候方便？”房東太太的微信，語氣客氣，但潛台詞她懂——不能再拖了。
她看了眼手機餘額，還剩四千三。設計工作室的工資要下個月才發，這個月的生活費和房租擠一擠，勉強夠。她回了個“這兩天就轉”，把手機塞回包裏。
推開租住的房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十平米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就是全部家當。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牆壁，陽光隻有在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才會施捨般地照進來十分鍾。
但她習慣了。
沈沐曦把菜放進角落的小冰箱——那是她在閑魚上花八十塊買的二手貨，製冷效果時好時壞。然後她坐到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繼續修改一份珠寶設計稿。
這是她瞞著工作室私下接的私活，給一個淘寶店設計幾款飾品，報價五百塊。對方要求改了又改，她已經改到第五版了。
螢幕右下角彈出一條微信訊息。
“曦曦，今晚一起吃飯？我訂了位置。”發訊息的人備注是“辰”。
沈沐曦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她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她回：“好啊，不過我六點才下班，可能會晚一點到。”
“沒事，我等你。”陸時辰秒回，還附帶一個溫柔的表情包。
沈沐曦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幾秒，心裏湧起一陣暖意。她和陸時辰是大三的時候在一起的，到現在兩年多了。他是她學長，比她高一屆，畢業後進了一家金融公司，西裝革履，人模人樣的。而她自己，畢業一年，還在一個小珠寶設計工作室裏熬著，每個月拿著幾千塊的工資，交完房租所剩無幾。
陸時辰從來不介意她的窮。
這是沈沐曦最感動的地方。他知道她住在城西的破舊小區，從來不嫌棄；知道她請不起貴的餐廳，每次都主動選人均一百左右的小館子；偶爾她接私活熬夜，他還會給她點宵夜外賣。
她覺得自己遇見了對的人。
手機又震了，還是陸時辰。
“對了曦曦，今晚我幾個同事也在，大家聚聚，你不介意吧？”
沈沐曦愣了一下。她其實不太擅長應付陌生人的場合，尤其是陸時辰那些金融圈的同事，一個個都光鮮亮麗的，她一個窮設計師坐在中間，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但她還是回：“不介意啊，正好認識一下你同事。”
“乖，晚上見。”
沈沐曦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改稿子。五點半的時候，她關掉電腦，開始翻衣櫃。
她衣服不多，大多是大學時候買的，洗得有些發白。她挑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這是去年生日陸時辰送她的，也是她衣櫃裏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
鏡子裏的女孩二十四歲，眉眼清秀，麵板白皙，瘦瘦的，穿著白裙子顯得很幹淨。隻是她自己不知道，這副清湯掛麵的模樣，在那些濃妝豔抹的女人堆裏，反而最紮眼。
六點二十，她趕到陸時辰發來的餐廳地址。
是一家開在CBD的日料店，門臉不大，但裝修考究，一看就不便宜。沈沐曦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還是推門進去了。
包廂在最裏麵。她拉開移門的時候，裏麵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陸時辰坐在主位，旁邊是一個穿香奈兒套裝的女人，妝容精緻，正側著頭和陸時辰說什麽，笑得花枝亂顫。
“曦曦，來了？”陸時辰站起來，笑著朝她招手，“快進來坐。”
沈沐曦點點頭，在陸時辰另一側的空位坐下。她剛落座，就感覺到對麵幾道目光掃過來，從上到下，像在估價。
“這就是時辰總唸叨的女朋友？”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笑著開口，“久仰久仰，沈小姐是吧？在哪兒高就？”
“我在一家珠寶設計工作室。”沈沐曦說。
“珠寶設計？厲害啊，藝術細胞我們可沒有。”另一個女人接話，語氣聽著客氣，但眼神裏帶著某種打量，“沈小姐是哪所美院畢業的？中央美院？還是國美？”
“我……就是本市的大學，普通一本。”
“哦。”那女人拖長了尾音，笑了笑，“那也挺好的，穩定。”
沈沐曦沒說話。她低頭看著麵前的茶杯，杯壁上印著自己的倒影，有點模糊。
陸時辰在中間打圓場，聊起了別的話題。沈沐曦插不上話，就安靜地聽著。她發現那個穿香奈兒的女人總是不經意地往陸時辰身邊靠，說話的時候手會輕輕碰他的手臂。
她告訴自己，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菜一道道上來了。刺身拚盤、烤鰻魚、天婦羅，每一道都精緻得像藝術品。沈沐曦吃得很慢，她不太習慣用筷子夾那些滑溜溜的生魚片。
“沈小姐平時都做什麽？”香奈兒女人忽然問她。
“上班，偶爾接點私活。”
“私活？是給人做設計嗎？”
“嗯。”
“那收入應該不錯吧？設計師都挺賺錢的。”香奈兒女人笑了笑，“這套衣服是時辰送的吧？他眼光真好。”
沈沐曦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是去年他送的。”她說。
“時辰對你真好啊。”香奈兒女人轉頭看陸時辰，眼神裏帶著點別的意味，“時辰，你什麽時候也對我們這麽好？”
陸時辰笑著打哈哈：“你這話說的，我什麽時候對你們不好了？”
包廂裏一陣鬨笑。沈沐曦也跟著笑了一下，但笑容沒到眼底。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結束的時候，陸時辰去結賬，沈沐曦站在門口等他。香奈兒女人從她身邊經過，停頓了一下。
“沈小姐，”她壓低聲音，“時辰這樣的男人，你得看緊點。”
沈沐曦抬頭看她。
那女人笑了一下，踩著高跟鞋走了，香水味飄散在夜風裏。
回去的地鐵上，沈沐曦一直沒說話。陸時辰牽著她的手，捏了捏：“怎麽了？今晚不高興？”
“沒有。”沈沐曦搖頭，“就是有點累。”
“那回去早點睡。”陸時辰把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下，“週末我陪你。”
沈沐曦看著他溫柔的眼睛，把心裏那點不舒服壓了下去。
她想，是自己太敏感了。陸時辰對她這麽好，她不該胡思亂想。
地鐵呼嘯著穿過隧道，車窗上映出兩個人的倒影。沈沐曦看著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忽然覺得她有點陌生。
這頓日料，陸時辰花了三千多。是他半個月的工資，也是沈沐曦一個月的生活費。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擠地鐵回家的時候，陸時辰的手機上收到一條微信。
“今晚很開心，下次再約呀。對了，你女朋友挺可愛的，就是……有點配不上你。”
發訊息的人，備注是“Lisa”。
陸時辰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沒有回複，也沒有刪除。
他隻是把手機揣回口袋，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