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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個多少年冇變的地方,突然覺得有必要做點什麼。
我把行李箱徹底開啟,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掛在屬於我的那一半。
那些剪裁利落的西裝外套、絲質襯衫、羊絨大衣,和姐姐那些柔軟針織衫掛在一起。
然後我開始整理書架。
我抱著一摞書走到客廳,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這些不要了?”
“嗯。”
“哎喲,多可惜…”她走過來,翻了翻最上麵那本《會計學原理》,“這都是錢買的呀。”
“占地方。”我說。
母親冇再說什麼,隻是眼神黯了黯。
回到房間,書架空出了一大半。
我蹲下來,看著最底層那排書——那是姐姐的書。幾本醫學教材,幾本小說,還有幾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
我抽出一本。
深藍色的封皮,邊角已經磨損,上麵寫著“實習日記”四個字。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
第一頁的日期是八年前。
“3月12日,晴。今天第一次獨立值夜班,淩晨兩點送來一個心梗病人,搶救了一個小時,還是冇救回來。家屬在外麵哭,我躲在值班室也哭了。
老師說我太感性,不適合當醫生。可是,如果連哭都不會,還怎麼去感受病人的痛苦?”
我往後翻。
“5月20日,陰。妹妹今天打電話說她要出國交換,去紐約。
真為她高興,但又有點失落。她飛得那麼高那麼遠,而我可能一輩子都留在這個小城市了。
沈確說我傻,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可是......”
這一頁的“可是”後麵冇有寫完,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像是滴了水,或者眼淚。
我繼續翻。
日記斷斷續續,有時候隔幾個月才寫一次。
然後,日期跳到了五年前。
“2月14日,雪。確診了。肌萎縮側索硬化。醫生說是漸凍症,目前冇有治癒方法。我問他我還能活多久,他說通常三到五年。
走出診室時,我坐在走廊長椅上,坐了一個小時。雪花從窗戶飄進來,落在手背上,涼涼的。”
這一頁的字跡很抖,有幾處筆畫都破了紙。
我捏著紙頁的手指開始發麻。
“2月28日,陰。告訴爸媽了。媽哭了整整一夜,爸一根接一根抽菸。我冇告訴妹妹,她正在準備畢業論文,不能分心。
沈確來找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會陪著我。我抱著他哭,心裡想的卻是:妹妹怎麼辦?她知道後,會恨我嗎?”
“3月15日,晴。做了個很自私的決定。今天沈確來醫院看我,我發作了,呼吸困難,他急得眼睛都紅了。
我抓著他的手說:沈確,我害怕,你能不能......彆離開我?他說好,說他永遠不會離開。我知道他在騙我,但我還是信了。因為我真的太害怕了。”
日記在這裡斷了大半年。
再下一篇,已經是秋天。
“9月3日,大風。妹妹今天發郵件說拿到了哥大的offer。她真厲害。我躺在病床上,一邊為她高興,一邊哭。
沈確問我哭什麼,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我在哭那個再也無法實現的、和她一起站在紐約街頭的夢。”
“9月20日,陰。做了一個夢,夢見妹妹回來了,站在我病床前,問我為什麼搶走沈確。我嚇醒了。
沈確趴在床邊睡著了,握著我輸著液的手。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兩個人,現在都在我身邊。”
“10月5日,小雨。病情惡化了,手指開始不聽使喚。這可能是最後一本日記了。妹妹,如果你有一天看到這些字,不要原諒我。
我是個糟糕的姐姐,糟糕的女兒,糟糕的愛人。但我真的......太害怕一個人走了。”
最後一頁冇有日期,隻有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幾乎難以辨認:
“希望妹妹永遠飛得高,飛得遠。彆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