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怔住了。
那些記憶碎片突然開始重組。
“可是昨晚……”我想起那真實無比的一切。
“昨晚是我們最後的心願。”
爸爸說。
“我們求了很久,纔得到這一個小時,真正回到你身邊的時間。”
“回到三年前那個還冇出意外的除夕夜?”我明白了。
“對。”
媽媽微笑。
“回到一切還冇發生的時候,陪你最後一個除夕。所以我們纔會說那些話,讓你好好照顧自己。所以我們纔會給你紅包,留下紙條。”
爸爸的身影開始變得稀薄,他急切地說:
“泠鳶,你要記住,我們愛你,勝過一切。但你必須走出來了。”
“我們的時間到了。”
媽媽也在消散,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從今往後,你要帶著對我們的愛,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把我們困在你的世界裡了。”
“不……不要走……”我衝過去想抱住他們,卻隻抱住了一團冰涼的空氣。
他們的身影像晨曦下的露珠,迅速蒸發,隻剩最後模糊的輪廓。
“忘記我們也沒關係,”
這是媽媽最後的聲音。
“隻要你幸福……”
“泠鳶,再見。”爸爸的聲音消散在風裡。
最後一縷霧氣也消失了。
客廳裡空空蕩蕩,隻有我一人站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擁抱的姿勢。
許久,我慢慢放下手。
衣袋裡的紙條還在。
我走到窗邊,關上了那扇一直開著的窗。
寒氣被隔絕在外,室內漸漸回暖。
從那天起,我開始接受係統的心理治療。
醫生診斷我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解離性身份障礙。
通俗說,就是精神分裂。
在我的潛意識裡,分裂出了爸爸和媽媽的人格,他們陪伴我度過了失去至親後最艱難的三年。
治療很痛苦。
我要一遍遍回憶那個真正的除夕夜,回憶醫院裡冰冷的白光,回憶葬禮上黑色的袖章。
我要承認,這三年,是我一個人在生活。
慢慢地,我不再和他們說話。
慢慢地,我習慣了隻做一人份的飯菜。
我開始定期去掃墓。
第一次去的時候,我在墓前站了很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隻是摸著冰冷的墓碑,上麵刻著他們的名字。
第二次,我帶了花,說:“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第三次,我告訴他們我升職了。
第四次,我說我遇到一個很好的人,還在接觸中。
第五次……
時間就這樣過去。
又是一個除夕夜,我獨自在家看春晚。
主持人開始倒數:“十、九、八……”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旁。
沙發空著。
“……三、二、一!新年快樂!”
鐘聲響起時,我對自己輕聲說:“新年快樂,泠鳶。”
我走到書桌前,開啟最下麵的抽屜,拿出那兩個已經有些褪色的紅包。
裡麵的紙幣我早已存進銀行,隻剩兩張紙條。
我展開紙條,又一次讀著上麵的字。
“泠鳶,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永遠愛你的爸爸。”
“寶貝女兒,一定要平安快樂。媽媽永遠在你心裡。”
我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小心地夾進一本厚重的書裡,放回書架最高處。
不需要天天看了。
我已經把它們刻在心裡了。
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絢爛奪目,又轉瞬即逝。
就像有些愛,雖然看不見了,但你知道,它永遠在某個地方,照亮過你的生命。
我關掉電視,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時,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媽媽哄我睡覺時唱的歌謠。
我試著哼了兩句,調子已經有些模糊了。
睡意漸漸襲來。
在意識沉入黑暗前,我隱約想起,明天該去掃墓了。
要告訴他們,今年的梅花開得特彆好。
隻要還記得,他們愛過我。
隻要我還愛著,這個他們希望我好好活著的世界。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