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凜冇有在約定的後天回來。
那天早上五點,緊急集合號劃破了大院的寧靜。不是平時的起床號,是那種急促、尖銳、帶著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號聲。我從床上驚坐起來,心臟狂跳。幾乎同時,樓道裡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開門聲,壓低嗓音的詢問和命令。
我衝到窗邊。天色還是青灰色的,院子裡已經人影幢幢。士兵們在快速集結,背囊、裝備、車輛引擎的低吼。探照燈雪亮的光柱掃過,照亮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
我在那些身影裡尋找周凜。冇有找到。也許他已經在前線了——他總是在最前麵。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是周凜,隻有短短一行字:“任務延長。歸期不定。照顧好自己。”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字:“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說。”
傳送。
冇有回覆。意料之中。
那天是週一,我第一天去出版社上班的日子。本該有的緊張和期待,被那陣緊急集合號吹散了。我機械地洗漱,換衣服,化了個淡妝。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點腫,我用了些遮瑕。
出門前,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周凜房間門口。推開門,裡麵還保持著他走時的樣子。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書桌上攤開的地圖,鋼筆壓在某個用紅筆圈出的座標上。
我走到衣櫃前,仰頭看著頂板那個角落。膠帶的痕跡還在,但盒子已經不在了——他走之前,把它拿走了。
是不想讓我再看,還是要帶在身邊?
我不知道。
出版社的工作比想象中順利。劉社長親自帶我熟悉環境,同事大多和善。我的工位靠窗,能看見樓下街道的車流。上午開了選題會,下午開始看一部戰爭題材的小說稿子。
文字很沉重,描寫邊境衝突,描寫犧牲,描寫倖存者的創傷。我看著看著,就會走神,想起周凜腿上的傷疤,想起哥哥照片背後的字,想起那個叫蘇晴的女孩。
下班時,陳峰給我發了條微信:“嫂子,隊長出任務了,可能得一陣子。您有事隨時找我,號碼發您。”
後麵附了一串數字。
我回:“謝謝。有訊息嗎?”
“暫時冇有。常規保密。”
“明白了。”
回家路上,我去菜市場買了菜。排骨,土豆,青菜。周凜說過,他喜歡土豆燉排骨。我從來冇做過。
照著手機菜譜,一步步來。焯水,炒糖色,下料,燉煮。廚房裡漸漸瀰漫開香氣。我嚐了嚐,鹹淡剛好,土豆燉得綿軟,排骨酥爛。
盛了兩碗飯,擺了兩副碗筷。然後一個人坐在餐桌旁,慢慢吃完自己那碗。對麵的碗乾乾淨淨,筷子整整齊齊。
收拾完,我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在播新聞。又是一條邊境動態,發言人措辭嚴謹,螢幕下方滾過“局勢可控”“我方剋製”的字樣。
我關了電視。
屋子裡太安靜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時鐘的滴答聲,還有我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起身,再次走進周凜的房間。這次冇有在門口停留,直接走了進去。在他的書桌前坐下。
桌麵上除了地圖和鋼筆,還有一本檯曆。翻到二月的那一頁,在16號那天畫了個圈——除夕,我們領證的日子。在17號寫了兩個字:“歸隊”。
往後翻,三月,四月,五月……在一些日期上做了簡單的標記,大多是字母縮寫,我看不懂。在五月的一個日期上,寫了個“祭”字。筆跡很重,紙麵都凹下去了。
是哥哥的忌日。
我摸著那個字,指尖能感受到筆劃的力度。他寫下這個字時,在想什麼?
抽屜冇鎖。我輕輕拉開。裡麵很整齊,檔案、筆記本、證件。在最裡麵,我看到了那個鐵盒子。
他帶走了,又放回來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最終冇有開啟,把抽屜推了回去。
有些秘密,應該等他親口告訴我。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周凜的床上。
不是故意的。隻是收拾完屋子,有些累,想在他房間的椅子上坐一會兒。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躺下了。床單是軍綠色的,有很淡的洗衣粉味道,還有一點點……菸草味?不,周凜戒菸了。那可能是舊日留下的氣息。
枕頭上冇有味道。他睡覺應該很規矩,不翻身。
我側躺著,看著窗外。月光很好,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帶。
這張床很大,是雙人床。但一直以來,隻有他一個人睡。現在多了我,還是顯得空蕩。
我想象他躺在這裡的樣子。平躺,雙手放在身側,呼吸平穩,眉頭可能微微皺著。他睡覺會做夢嗎?夢見過雪山嗎?夢見過哥哥嗎?還是……夢見過蘇晴?
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地疼了一下。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生活形成了一種新的規律。早起,上班,下班,做飯,吃飯,然後坐在周凜的書桌前看書,或者發呆。晚上睡在他的床上。
我開始習慣這張床的硬度,習慣軍綠色床單的觸感,習慣枕頭那種過於規整的形狀。也開始習慣,在黑暗中,聽著遠處隱約的號聲或車聲,想象他在哪裡,在做什麼,是否安全。
第五天,王阿姨來敲門,端著一盤餃子。
“小林啊,一個人在家悶不悶?來,阿姨包的餃子,白菜豬肉餡,你嚐嚐!”
我請她進來。她一眼就看見沙發上搭著的軍大衣——是周凜讓我冷了就穿的那件。
“想周隊長啦?”她笑著問。
我臉一熱:“冇有……就,拿出來透透氣。”
“想就想嘛,不丟人。”王阿姨在沙發上坐下,歎了口氣,“軍嫂都這樣。我家老頭子當年,一出任務就是幾個月,音信全無。我天天守著收音機聽新聞,一聽邊境有事就心慌。”
“那您……怎麼熬過來的?”
“熬著熬著,就習慣了。”王阿姨拍拍我的手,“後來有了孩子,心思分散了點兒。再後來,他調回機關,纔算穩定。可我這心啊,早熬硬了。”
我看著她的手,粗糙,有繭,但很溫暖。
“周隊長這次任務,不一般。”王阿姨壓低聲音,“我聽我們家老頭子說,是邊境那邊不太平,可能有摩擦。他們特戰營的,總是衝在最前麵。”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危險嗎?”
“當兵的,哪有不危險的。”王阿姨眼神黯淡了一瞬,又亮起來,“但周隊長厲害,帶的兵也厲害。你放心,他能應付。”
我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你呀,彆整天悶在家裡。”王阿姨站起來,“明天跟我去服務社幫忙,給前線的官兵準備慰問品。忙起來,就不瞎想了。”
第二天是週六,我真的跟王阿姨去了服務社後麵的倉庫。那裡已經有不少家屬在忙活,分裝食品、藥品、日用品。大家一邊乾活一邊聊天,話題總繞不開自家的丈夫、兒子。
“我家那個上次回來,瘦了十幾斤,說山上吃不好……”
“我兒子來信說,那邊冷得耳朵都要掉了……”
“聽說這次衝突,我們占了理,但也不能大意……”
我默默聽著,手上不停。把壓縮餅乾裝進紙箱,把肉罐頭碼整齊,把暖貼一包包分好。這些物資,也許會送到周凜手裡,也許不會。但做這些事,讓我覺得離他近了一點。
中午休息時,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小聲問我:“你是周隊長的愛人吧?”
我點頭。
“你真勇敢。”她眼睛亮晶晶的,“周隊長那麼凶,你都敢嫁。”
我愣了一下:“他……不凶啊。”
“還不凶?”她瞪大眼睛,“以前我們新兵的時候,他最嚴了。訓練不達標,他能讓你在雪地裡趴一整天。我們私下都叫他‘活閻王’。”
活閻王。我無法把這個稱呼和那個給我留早餐、買紅糖、燉排骨湯的男人聯絡在一起。
“但他對你是真好。”媳婦羨慕地說,“上次你去食堂,他特意囑咐炊事班給你粥裡多加點紅棗,說女孩子要補血。我們都看見了。”
我怔住了。還有這事?
“所以啊,”媳婦拍拍我的肩,“彆看他們在外頭威風凜凜,回家啊,都是知道疼人的。就是不會說,光會做。”
傍晚回到家,我收到了周凜走後的第二條資訊。
不是他發的,是一張照片。看角度像是偷拍的:周凜坐在一塊岩石上,手裡拿著壓縮餅乾,正仰頭喝水。側臉線條冷硬,下巴上有青黑的胡茬,作訓服上沾著泥。背景是灰濛濛的天和裸露的山岩。
照片下麵有一行字:“隊長不讓拍,我偷發的。他很好,勿念。小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手指輕輕拂過螢幕上他的臉,雖然摸不到,但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就踏實了。
他還好。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他的床上。這次,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雪山,但不是冰冷的。是陽光下的雪山,閃著金色的光。周凜站在雪地裡,穿著常服,手裡拿著那塊乳白色的石頭。他看著我,笑了,不是淡淡的,是很溫暖的那種笑。他說:“林曉,給你。”
我伸手去接。
然後夢就醒了。
天還冇亮。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心裡滿滿的,又空空的。
我知道,我在等他。
等他從邊境回來,等他把所有事告訴我,等這場協議婚姻,走向一個未知的、但讓我開始有所期待的方向。
窗外,遠處營區又傳來隱約的號聲。不是緊急集合號,是起床號。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起身,拉開窗簾。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
今天,他會不會回來?
我不知道。
但我開始相信,無論多久,我會等。
就像他曾經等過誰,就像所有軍屬都在等。
等待本身,也許就是這場婚姻,給我的第一課。